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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耳间私语 几份奏折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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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萧弈让人把窗上的明瓦换成了更薄的纱,说是日头太盛,晃眼。
爻令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折子,都是今日早朝刚递上来的。萧弈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案,手里拿着一卷书,翻得很慢,像是根本没在看。
她没抬头,但知道他在看。
第一份是江南道御史弹劾转运使贪墨的折子,言辞激烈,引经据典,连地方志都搬出来了。爻令仪看了两遍,把折子合上,推到案角。
第二份是户部请拨银修缮皇陵的奏疏,数目不大,但附了一张工部核实的清单,上面有几笔数目对不上。她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指尖在“青砖三万块”那行上停了一停,然后也合上了。
第三份最轻,只有一页纸,是东宫属官呈报的近日宫禁出入记录。她从头看到尾,在“辰时三刻,大皇子府遣人送礼入东宫”那行下面,用指甲掐了一个极浅的印子。
萧弈这时候才开口: “国师觉得哪一份最要紧? ”
“都不急。 ”她说。
“哦? ”他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姿态很放松, “国师的意思是,孤可以都不管? ”
“臣的意思是, ”她抬眼看他, “殿下想管哪一份,哪一份才要紧。 ”
萧弈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像一弯新月,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国师很会说话。 ”他说。
“臣说实话。 ”
“实话。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那份最轻的出入记录拿过去,翻开,目光落在她掐过的那行字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在那道浅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爻令仪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掐这个印子,也没有问大皇子送了什么礼,他只是摸了一下,然后就把折子合上,放回原处。
“孤知道了。 ”他说。
“殿下知道什么? ”她问。
“知道国师在替孤操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很慢, “但孤不想让国师操心这些。 ”
“臣奉旨辅佐殿下,操心是分内之事。 ”
“分内之事。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那孤的分内之事是什么? ”
爻令仪没有接话。
萧弈也没有等她接。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紫檀案,走到她身后。
爻令仪没有动,但脊背微微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带着一点淡淡的沉水香,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他俯下身。
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案上,另一只手撑在她另一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他没有碰到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就在她身侧,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国师替孤压下去,孤拿什么谢你? ”
爻令仪看着面前的折子,没有转头: “殿下不必谢臣。臣只是不想让殿下为难。 ”
“不为难。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低下头,气息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 “那国师呢?国师替孤做事,会不会为难? ”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他没有笑,眼底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暗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臣不为难。 ”她说。
“不为难。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案对面,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 “那孤就等国师替孤把话说清楚。 ”
爻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袖中那把钥匙没那么烫了。
她低下头,把那份出入记录合上,推到案角,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大皇子所赠之物暂存东宫,待秋祭后,由太子亲呈御前,言大皇子孝心可嘉,愿为皇陵添砖加瓦。 ”
她把纸吹干,折好,放进袖中。
萧弈没有看那张纸,只是说: “国师的字很好看。 ”
“殿下过奖。 ”
“不是过奖。 ”他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 “是孤看了很久。 ”
爻令仪没有抬头。书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句“看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爻令仪那口古井无波的心湖里。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殿下说笑了。”她重新拿起那支笔,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打破这层粘稠的暧昧,“臣的字不过是馆阁体,千人一面,没什么好看的。”
“是不一样。”
萧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伴随着书页翻动的轻响。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旁人的字里藏着功名,藏着利禄,唯独国师的字里,藏着小心翼翼。”
爻令仪握笔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出一点苍白。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知道她袖中那封密诏的分量,甚至知道她刚才写下那行字时,是在拿自己的前途替他萧弈赌一把。
“殿下若是无事,臣便先告退了。”她放下笔,起身行礼,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却透着一股想要逃离的急切。
萧弈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单手支着下颌,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半眯着,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玉佩上——那是先帝赐给国师的信物,也是她身份的枷锁。
“国师急什么?”他温声道,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大皇兄送的礼,孤还没让国师过目呢。”
爻令仪脚步一顿:“既是殿下说暂存,臣自是不便过目。”
“来都来了,看一眼再走。”萧弈招了招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请她喝茶,“就在屏风后面,国师去替孤掌掌眼,看看大皇兄这份‘孝心’,到底值多少斤两。”
爻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大皇子萧景是朝中夺嫡的热门,他送到东宫的东西,绝不是简单的礼物,而是烫手的山芋。
萧弈这是在试探她,也是在逼她站队。
见她不动,萧弈轻笑了一声,起身绕过书案。这一次,他没有再搞那种让人窒息的包围圈,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保持在一个极其礼貌、极其得体的范围内。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落下来,将她完全笼罩。
“爻令仪。”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温和,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句寻常的问候。
“孤让你看,你就看。”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没有变,但那份笑意底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是说,国师怕看了之后,舍不得走?”
爻令仪心头一跳。她抬起头,撞进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耐心的笃定,仿佛他早已知道她会怎么选,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臣……遵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萧弈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满意了。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邀请她共舞。
屏风后面摆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还没打开,就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爻令仪走过去,伸手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尊玉佛。
那玉质极好,温润通透,雕工更是鬼斧神工,佛像低眉顺眼,慈悲为怀。只是那佛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以此静心,以此……镇煞”。
爻令仪的瞳孔微微一缩。
镇煞。
在宫里,“煞”这个字,通常指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大皇子这是在暗示,太子萧弈命格有煞,需要佛法镇压,甚至是在暗讽太子德行有亏,需要“静心”。
这是一份诅咒,也是一份宣战书。
“如何?”萧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得像是在问她今日的茶可还合口。
爻令仪合上盖子,转过身。她看着萧弈,忽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要把那份折子压下去,为什么要在纸上写下那样一行话。
他不是不知道大皇子的恶意,他是根本不在乎。
“殿下,”爻令仪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这玉佛雕工精湛,只是寓意……”
“寓意不好,是吧?”萧弈打断了她,他走上前,伸手拿起那尊玉佛,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往旁边的桌案上一放。
“当啷”一声轻响。
玉佛在桌案上转了几圈,停住了。那低眉顺眼的神态,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讽刺。
“大皇兄总是这样,”萧弈看着那尊玉佛,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强加给别人。他觉得孤心里有煞,得镇一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爻令仪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多了一层极深极深的东西。
“可他不知道,”他轻声说,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孤心里确实有煞。”
爻令仪呼吸一滞。
“但这煞,不是佛法能镇的。”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没有靠近她,没有碰她,甚至没有压低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寻常的语气,说了一句最不寻常的话:
“孤等一个人来镇,等了很久了。”
爻令仪站在原地,袖中的密诏烫得惊人。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假装听不懂他的话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安静。
“殿下!大皇子殿下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弈的动作停住了。
他眼底的深意瞬间敛去,快得让人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无懈可击的面具。
“来得真快。”他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欢迎。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爻令仪,眼神恢复了清明,仿佛刚才那个说出“等了很久”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国师,”他温声道,“随孤去迎客吧。让大皇兄久等,可就不礼貌了。”
爻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密诏。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潭浑水,再想抽身,怕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