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孤等了很久了 先帝递给她 ...
-
御书房的烛火快要烧尽了。
先帝靠在榻上,隔着三层纱帐看了她很久。
爻令仪跪在殿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先帝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谁先开口。
最终是先帝先开了口。声音比上个月又低了一层,带着病人那种干涩的沙意:“你替朕去东宫。”
“臣领旨。”她低头。
“朕还没说让你去做什么。”先帝咳了两声,慢条斯理,“你急什么?”
爻令仪没有抬头:“臣不该问的事,不问。”
先帝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内侍上前替顺气,他挥手让人退下。纱帐掀开一角,他递出一卷东西,黄绸封着,封口处盖了印。她双手接过来的时候摸到绸面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里面写了什么,你自己看。”先帝说,“看完之后,去东宫。太子萧弈,你知道是哪个。”
“臣知道。”
“你知道?”先帝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爻令仪顿了一下。她知道先帝问的不是“认不认识太子”这个层面的东西。她想了想,答:“臣知道殿下今年二十三,监国两年,朝中对他没有太大非议。”
“没有太大非议。”先帝重复了一遍她这句话,慢慢靠回枕上,“没有太大非议,就是说也没有太大功劳。做得不出错,但也说不出哪里好。对吧?”
爻令仪没有接话。
先帝闭了一下眼睛:“朕让你去看的,就是他这个‘说不出哪里好’。你去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朕。”
“臣遵旨。”
她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宫里静得只剩更漏声,内侍提灯送她到宫门口,她听见身后御书房的烛火被吹灭了一盏,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回到自己住处,她关上门,把那卷黄绸拆开。
里面一道密旨,字是先帝亲笔,笔画有些抖,但力道还在。
她看完第一段就停了。重读了一遍,才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她放下密旨,对着灯坐了一会儿。
“暂收东宫权柄,拘太子于东宫,即刻驰奏朕前。”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密旨折好,收进暗匣里锁住。锁芯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先帝递出那卷黄绸的时候,绸面是温的——先帝握着它想了多久,才决定把它给她?那人在榻上咳着、喘着、算着,最后把这个东西交到一个女子手里,让她替他看着他的儿子。
她合上暗匣,把钥匙收进袖中。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身,收拾了一只旧木箱,里面几卷策论、两件换洗衣裳、一些散碎银两,没了。
入东宫的时候是辰时。
她没想到太子会亲自出来接。
萧弈站在东宫门前的石阶上,穿一件月白常服,没戴冠,腰间系了一根青色的带子。看起来不像太子,像一个刚起身还没来得及穿戴齐整的年轻人。
爻令仪在阶前行礼,她喊“臣爻令仪奉旨入东宫”,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国师不必多礼。”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是客气的、懂礼数的、一个太子对臣子该有的姿势。但他看她的目光——她后来回想,那时候她应该就发现了,他看她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找某样东西找了很多年,忽然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了。他有点意外,但不太惊讶。
“孤等了很久了。”他说。
爻令仪站起来:“殿下等臣?”
“嗯。”他笑了一下,“父皇前天跟孤说,要送一个人过来。孤问是谁,父皇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殿下知道是臣?”她问。
“不知道。”他侧身让了让,“但孤知道是女国师。朝中只有一位女国师。”他看了她一眼,“孤还以为国师会晚几天才到。”
“臣奉旨,不敢耽搁。”
“不是不敢耽搁。”他接得很快,“是不想耽搁。”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接的话。爻令仪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箱,想起密旨收在暗匣里,暗匣锁着,钥匙在她袖中——但她忽然觉得那把钥匙有点烫。
东宫的陈设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她见过的那些皇子府邸里摆着的金玉器物,书架倒是很多,从地面一直顶到横梁,书脊摩挲得有些发白,都是常翻的痕迹。
萧弈走在前面给她引路,到了东厢,他转身说:“国师住这里。隔壁是议事厅,往前是孤的书房,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过来。”
“臣记下了。”
“不用记。”他又笑了一下,“多走几趟就熟了。”
爻令仪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一直在笑。从她踏进东宫到现在,他嘴角几乎没有放下来过。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式的笑,是真的在笑。那种笑让她有点不太习惯,因为她在朝中见惯了对她冷脸的人,忽然有一个人笑着接她进门,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把木箱放在桌案上,转身说:“殿下,臣入东宫是奉先帝旨意辅佐殿下,若有僭越之处,殿下直言,臣会改。”
“国师不会僭越的。”他说。
“殿下怎么知道?”她问。
“孤看人很准。”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国师做事有头有尾,不会做越界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爻令仪的手指停在木箱的把手上。她没有抬头,但心里那句话已经升起来了——他怎么知道她有头有尾?
她刚入东宫,之前跟太子没有往来,他凭什么说她做事有头有尾?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说:“殿下抬举臣了。”
萧弈没有接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国师先安顿,孤在书房批折子。你收拾好了过来,孤有几份折子想让你看看。”
“是。”
他转身走了。爻令仪把木箱打开,把那几卷策论拿出来放在桌案上,最后伸手进箱底摸了一下——暗匣还在。她取出那把钥匙重新放回袖中,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东厢的陈设。
窗户外头种了一棵梅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干瘦瘦的,伸向天空。
她看了那棵梅树一会儿,想起先帝那句“你替朕去看清楚”,又想起萧弈刚才那个笑,和他那句“孤看人很准”。
她忽然觉得:这趟东宫之行,可能不会太安静。
但她还是抬脚走出了东厢的门,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