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叩三声 谢临伸出的 ...

  •   谢临伸出的手收了回来。他垂着眼后退半步,一路退到后院月洞门下才顿住脚,袍角蹭过石阶边的青苔。沈酌酌抬着下巴看他:“谢九,账房的茶凉了,回去续上吧。”

      他没答话,转身走了。脚步越过碎石甬道,进了回廊,到尽头才消失。

      沈酌酌立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马鞭垂着,鞭梢离那口长木箱的箱沿尚有半拳距离。从头到尾,没有碰上去。

      “青萝。”她唤了一声。

      圆脸的丫头从厢房后绕出来,手里端着喝空的粥碗。她去库房取了卷新绞的粗麻绳,再转回来。沈酌酌接过绳头,绕过柴房木门整整缠了三匝,打了死结,又挂上一把拇指粗的铁锁。

      锁芯咔哒落下,她的指腹在锁面上按了按。

      “脏屋锁严些,”她说,“省得蟑螂乱爬,脏了别人的眼。”青萝眨眨眼,没追问。粗麻绳在她手里绕着,手感糙得扎人。

      她把空碗放在阶沿上,跟着沈酌酌往回走。夕阳斜切过院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入夜。亥时的柝声刚敲过两遍,衙门里最后一盏值夜的灯笼灭了。沈酌酌换下绯红官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衫子,头发用木簪绾住。她从枕下摸出一枚白日里才配好的钥匙,赤脚走过砖地,凉气从脚心往上爬,一路摸到柴房门口。

      锁舌弹出的声响很轻。她侧耳听了半晌,屋里没有异动,便推门闪身而入,反手掩上门。柴房里昏暗,只有油灯的火苗烧得发红,一股灯芯的焦味。油灯火焰斜了一下,她拢手护住。

      满室杂物轮廓在昏黄光晕中渐渐清晰。墙角那口长木箱仍是立着的,锁扣歪着,板面刮痕密密匝匝。她走近两步,压低油灯,忽然停住。

      箱内有极轻的一声叩响,咚。她等了片刻,没再响。沈酌酌屏住三个呼吸,伸手掀开箱盖。木轴发出低哑的一声呻吟。

      浓烈的气味冲出来,腐甜的草药气混着人的气息和旧木屑的味道。箱底铺着一层旧棉絮,中央蜷着一小团,裹在深青色绢布里。

      绢布边缘一动,露出一双小手。十指指腹全是翻卷的鲜红伤口,甲缝卡着暗褐色木屑,皮肉早已磨烂,像被砂石嚼碎的残叶。甲缝里的木屑深浅不一,浅的是近两日磨出来的,深的那层已经发黑,至少四五天前就开始抠板壁。

      四五天前,李府报幼女失踪也是四五天前。箱壁内侧有九个孔洞,这时凑近看孔洞边缘的木茬方向,全是向内抠刮的痕迹。她琢磨着这些孔洞的来历:抠痕朝里,是人在箱子里抠出来的;孔眼开得匀,是提前钻好的——这不是临时起意藏人,是打定了主意要运活口。油灯光在那双手上晃了两晃。绢布底下有了更多动静,那孩子缓缓翻了个身,露出极小的一张脸。

      约莫十二三岁,眉眼干净,嘴角一圈深褐色干涸药渍,从唇角延到下颌线。她睁着眼睛,不哭。沈酌酌的目光落在那张面孔上——眉眼竟与那日隔窗的姑娘有三分像,却是庶出的幼女。喉头收紧。

      她在昏暗的光里跪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箱盖完全揭开,伸出一只手,低声说:“出来。”

      女孩看着她,隔了好一阵,忽然拔出胳膊。右手腕系着半截褪色的银丝结,绳结边缘磨出了毛边,显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沈酌酌没见过那结,但她认得那种织法,往年抄过一座侯府,见过同样的样式。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摊开掌心。

      “废话我现在不想讲,”她说,“两条路。自己爬出来,或者重新躺回去等人明天来拖尸体。选哪种,随你。”

      那女孩盯着她,慢慢地,一寸一寸从旧棉絮里撑起来,像蜕壳的蝉虫挣出泥蛹。散乱的黑发贴在脸上,又细又软。她没有抓沈酌酌的手,攀着箱沿指甲扣进木板缝借力站直。站直的瞬间明显晃了一下,扶住箱壁才稳住。

      隔着薄罗衫看过去,肋骨一根一根顶着衣料。

      “你叫什么?”沈酌酌问。

      女孩张了张嘴,没出声,嘶哑的气音在喉咙里转了半圈就散了。

      罢了,以后再说。沈酌酌收起目光,走到角落一张旧案边,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空白单据。

      摊平在积灰的桌面上,是一张盖过骑缝章的赃物清查备案表,空白栏什么也没填。沈酌酌抚平纸角,动作慢得出奇。

      她盯着那张空白单据,手悬了半天。写上这一行,孩子就是库里的一尊佛,往后谁也查不到她;不写,孩子没有名分,柴房一旦被翻出来,就是死局。这一笔必须落下去,落了就不能回头。

      她左手拇指抵着案沿,右手取下一支狼毫,蘸足了墨,一字一字写得干净工整——“青面铜佛一座,重百三十斤,不语不动。”

      落笔没有顿挫。她收起笔杆时指节发白,备注栏里添了几个小字:“佛面无相,闻声不答。”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那女孩站在箱边,瞅着那行字,嘴边的药渍在昏黄灯影下显出更深的焦褐。沈酌酌放下笔,对着油灯吹干墨迹,折好收入袖中。她转头放缓声音:“进了名录,你手边没有籍簿,没有人能查你。”

      她垂眼看那残破十指,“疼不疼?”

      女孩低下头,很快摇了一下。

      “撒谎。”沈酌酌说。

      可她没再追问。

      次日天亮前,青萝拖来一口宽底矮木箱,内铺一层干稻草,摆成一个蜷身的位置,刚好容得下一个缩着的小孩。备好的东西里没有多余的衣物、食物和水袋。沈酌酌扶着女孩进了箱子。

      女孩缩得很小,膝盖死死抵着胸口。青萝合箱盖,将钉口逐一钉实,锤声压得极低,绕箱沿浇两道封蜡,贴上标志文书。整套动作利落无声。

      沈酌酌回头时语气已恢复平常:“郁城永昌号周掌柜七日后黎宁坡收货,认印不认人。”青萝停了停,低声应。

      “知道的。”沈酌酌没有再往箱中看一眼。那十指磨烂的颜色被油灯映成灼红,闭上眼还在。

      她扣上门闩,夜风冷,远处天边泛起第一道深黛色裂痕。穿过月洞门时,脚尖碰到一块冰凉的青石板。她蹲下来低头去望,石板上有一个新鲜脚印,带着泥地的湿气,边缘轮廓清晰。长条窄头阔跟,前掌与后跟压出的纹路十分规整,外侧缺了一粒钉。

      衙门书吏上月才领的快靴,横纹底,外侧钉口少一粒。谢临的靴底。鞋尖在那里有过短促一顿,朝向柴房方位。

      沈酌酌拎高灯火,在微乱的夜风里止住呼吸。傍晚时那双垂下去的目睫和那句“账房的茶凉了”浮上来。若谢临真如表面般顺从地离开,月洞门外的青石板上不该留下折返的脚印。但脚印确凿地印在湿泥里,鞋尖朝向柴房。

      脚印延伸至平坦泥地为止,再无第二个方向可辨。

      她蹲在原地把前后的事捋了一遍。傍晚人是她打发走的,夜里的靴印却折返到柴房外。听没听见动静另说,单是这份折返的心思,就够她把谢九这个名字在心里再描一遍。她倒想知道,这位谢书吏究竟为什么折返。

      她弯腰抽出帕子,将整块湿泥覆住揭起,连同圈石缝里的青苔一同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月亮偏西,院墙内外静谧无声。她走回廊里步子很慢,手指一直攥着帕子的边角。

      天亮后她批完公文径直去了签押房。晨光把窗边照得明亮,谢临坐在那儿,面前摊一本厚账簿,正一页页翻过去。听见门响也不抬头,指尖压在某一行的墨迹上。沈酌酌绕过案几坐下。两人隔着三丈,中间横着一条被晨光照亮的地砖缝。

      她把昨夜填好的那份备案表放平:“谢九,昨夜你去过月洞门。”语气笃定。

      窗边的人终于停下手,侧头看她,目光不躲不闪:“去过。本想禀告一件事,见柴房门落了锁,就折返回去了。”

      沈酌酌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谢临沉默一下,合上账簿抚着封皮上的绳结。

      “看到小姐站在门前,手里没有钥匙。”他说得平静,“但您的影子底下藏着一个人形。”

      屋里静了一瞬。沈酌酌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低头端盏遮住半张脸,问得平淡:“那你现在打算——”

      “我吗?”谢临接话很快,声音也低了,“今夜风大,柴房门上的铁锁被吹得作响,我怕扰了猫儿睡觉,起来看了,什么都没瞧见。”说完嘴角挑起浅淡弧度。

      又垂下眼翻过一页账簿。

      沈酌酌搁下茶盏,将他看了好一会儿。如果谢临昨夜真的一无所知,他现在不必主动提起月洞门。但他不仅提了,还点出“影子底下藏着一个人形”。若他有意揭发,大可当场叫破,甚至带人折返查抄柴房。

      可他偏偏选在第二天清晨,隔着三丈地砖缝,用一句模棱两可的闲话递过来。他撞破了那个秘密,却选在一个不说破的时辰退出去,替她圆成了一个“什么都瞧不见”的谎。

      沈酌酌握着茶盏边缘,指腹摩挲着杯身的冰裂纹。

      “谢九,”她开口时恢复了平日的油滑,“你既然能看见‘影子里的人’,想必也听见些闲话。李侍郎家姑娘失踪四五日,全城都在猜。你说去哪了?”

      谢临推回账簿站起身来,偏头往窗外望了一眼,随口提起。

      “永昌号周掌柜惯走黎宁坡那条路,沿途关卡认得他的凭证。”停了停,目光转回。

      “昨夜柴房外听到小姐定的路数。我已经调开南门夜巡队,他们今夜去北河岸捞浮木,大约要走一整夜。”说完也不等回应,径自抱账本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沈酌酌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案面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她吐出一口气,眼角微弯:“这人……比账房先生会说话多了。”

      午后日光最烈时,城南那边传来消息:李家宅院传出短促哭嚎,整条巷子安静下来。李府连夜洒扫一间空屋供奉新刻的亡女牌位,香火彻夜不息。那座空茫数日的绣楼三日内拆去所有雕花窗格,蒙上粗麻布。

      隔日清晨,外头递来回话,一辆不起眼的黑布骡车已从北门出发,车上装着一只铺满干草的矮木箱。赶车的是个穿灰布衫的老汉,颠着旱烟管,逢关口查验递一张骑缝章单据,吞云吐雾不紧不慢。

      回话说车走得平稳。碾过黎宁坡第一道缓岗时,箱内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咚,咚。老汉没回头,只在空中扬了一下鞭梢。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灭下去。

      当天黄昏,沈酌酌回到后院推开柴房门。墙角那口长木箱已经不在了,地面清扫干净,连一丝旧棉絮都没留下。空出的墙角比别处淡了一层,留着道灰白的印子。她在那块空地蹲下身,指尖拂过板缝间残余的木屑,半晌直起身来,拍净手上的浮灰。

      暮色暗下来。她走出月洞门,踩到一块微微翘起的青石板,忽地一顿,低头去看。石板上干干净净,昨夜的足迹已被露水和落叶掩埋。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那枚新配的钥匙解下来,随手抛进墙角枯井。

      叮当一声脆响过后,再无动静。

      远处马蹄声渐近。一道人影翻身下马,在衙门口拍去袍角的尘土,正是傍晚交差的捕快。见她立在月洞门外,远远喊了一句:“沈大人,城外十里铺来报,说有辆骡车在南坡翻了,箱子裂了口,需不需要去看看?”

      沈酌酌收回视线,整了整衣领:“不必。翻了是常事,叫他们拾掇妥帖就行。”

      捕快探头又追了一句:“听那边报的说,箱子里头像是空的,可就怕摔坏了什么要紧物件——”

      “我说了,不必。”她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留余地,“骡车翻了自有车主料理,你们跑一趟反倒多余。”她望了望天色,补了半句,“快到饭点了,城东铺子的羊肉汤出锅晚,去晚了可只剩汤渣。”

      捕快咧嘴一笑,果然不再提那茬,拱了拱手牵马去了。

      沈酌酌没有回头看一眼,径自走进堂屋深处。檐角盘旋着吹了一阵风,又将院口的落叶推回墙根,与尘泥搅在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叩三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