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谢临化名谢九 卯时的更鼓 ...

  •   卯时的更鼓还没敲完,抄家使衙门的后角门先吱呀开了一条缝。谢临站在门外,秋霜把青石板染成薄薄一层白,靴底踏上去咯吱作响,脚底泛起一丝寒气。他身上那件新发的青灰书吏袍还带着浆洗后的硬挺,领口勒得有些紧,硌着喉结生疼。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退了回去。过了片刻,里头传来一串钥匙的哗啦响,跟着是一声闷闷的咳嗽,嗓子里的痰还没化开。

      “进来吧。”门房侧身让过半扇门框,“账房在前头,往里走第三进。”

      谢临颔首,跨过那道齐踝高的杉木门槛。门槛正中磨出一道光滑的凹槽,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庭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还剩几颗干瘪的红果挂着,风一吹,噗噗掉下一粒,砸在青砖上滚了两圈。

      他踩住那颗枣,碾碎了,没弯腰捡。

      一位灰袍老者端着铜盆迎面走来,盆沿磕在廊柱上叮地一声脆响。他看见谢临,停了停,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

      “谢九。”谢临拱了拱手,“今日报到。”

      那老者正是账房老吏严锡,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余下三根微微蜷曲着,骨节泛白,常年抓握留下的硬茧还挂在指根。他上下看了看谢临,目光在他腰间悬着的书袋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推开门引他进去。

      账房里头一股陈墨混着茶叶渣的味道,两扇窗皆糊着发黄的素纸,早上的日头透进来只剩下昏黄的光斑。墙角摞着十来只樟木箱子,箱盖上依次贴着“甲”“乙”“丙”的黄签。

      严锡在桌角摸了半天,摸出半截润喉糖往嘴里丢:“坐罢。”糖纸响了一声,一股甘草的气味散开。

      “大人,我是来领差事的。”谢临站着没动。

      “不急。”严锡脸上挂着笑,眼皮底下却明明白白写着一股不耐烦劲儿,“先认个地方。”他从桌上捞起一把黑漆铁钥匙掂了掂,“东边那排柜子是刑部交办的卷宗,西边全是咱们衙门的私账,你盯着绿皮那一排就行。”

      谢临点了点头,别过脸去看那一排在晨光下泛绿的漆皮封面。绿皮账册叠得参差不齐,有些起了毛边,有些书脊上沾着暗色的东西,旧年溅上去的印渍干结成壳,抠都抠不下来。

      “私账总共有多少本?”他问得很随意。

      严锡咕哝一声:“几十本来回换呗,老账封存,新账续记,年头久的入库上锁。你要先看哪一年的?”

      “去年的吧。”谢临指尖轻轻搭在某本绿皮册的书脊上,停了片刻,“昨日漕运司那边递了帖子,说是要去年的船货抄没清单,怕是要比对数目。”

      他身后的窗帘没系好,风灌进来把那本册子的书页吹起一角。一行潦草的字扫入眼底,墨色泛黄,笔画连缀脱力,收尾的“钱”字几乎甩出纸外——“三月廿二,陈记米铺抵账银七十三两四钱”。

      严锡没接话,伸手在那堆账册里翻了几翻,抽出一本边角卷翘的递给他:“就这本。”封皮摸上去有些糙,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个小小的十字记号,又横着画了一道划掉了。

      “去年全在这儿了。你先翻着,我去前头看一眼早饭熟了没有。”严锡打着哈欠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

      屋里便只剩一个人翻页的沙沙声。日头爬上窗纸,账房里的光斑从昏暗一点点转亮。谢临把账册搁在膝上翻开,纸页脆而干燥,翻动间带着旧书的声音。前半本字迹十分娟秀,一笔一画写得工整,起收锋都带着闺阁字帖的规矩。可翻到后半本,笔迹明显变了,字压得更紧,撇捺更利,间架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果断。

      两种笔迹,同一个账本,交替出现,有时一页里就换了两次手。纸上的墨色一深一浅,分得清清楚楚。

      他琢磨着这两种笔迹的来历。娟秀的那一种,还带着闺阁里养出来的规矩;利落的那一种,已经是常年掌事的人才有的气性。同一本账在两双手里换来换去,这半年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将前面的“进项”栏逐行往心里记,三月进三千二百两,四月进四千一百两,五月更高,足有五千八百两。这还只是前半本里的数目。

      窗外有人隔墙喊了声什么,听不真切,随即传来一阵马蹄笃笃地远去。谢临没抬头,目光钉在账本最后一页的总括数字上,全年私库入库,总计两万一千四百六十六两。

      他指尖在原处重按了一下,纸面凹下一个浅印。支出几页写得太干净了,总共才三笔,都是些细碎名目:“修补衙门瓦檐三两”“添置灯烛六钱”“打发卫所打点的酒钱十两”。合计不到十四两。

      剩下来的两万多两,一个字都没落下。翻页的沙沙声停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笔支出翻来覆去地盘算。修瓦檐三两,添灯烛六钱,酒钱十两,桩桩都是小钱,桩桩又都查无对证。真要糊弄,何必做得这样寒酸;可要说不糊弄,那两万多两又去了哪里?

      他合上账册静静坐着,心里细数这两万余两的去向。若是换了贫寒年景,足够整个县城百姓吃用三年有余;如今在这账本上只剩一个空洞总数,像大雪地上被扫净的脚印。

      那些经手的人不会承认见过这笔钱,写账的也不会再多落一个字。能做出这种干净账目的,不是寻常书吏的手笔。

      这衙门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夜里那口箱子传出活物动静,今早又窜出这笔去向不明的银子,两桩事偏偏前后脚浮上来。同一天暴露,只能说明他已经压不住了——能压住的人,不会让它们挤在同一日露头。

      李侍郎当朝从二品,家财被抄时尚敢笑着相迎。若这两桩事真由同一人经手,自己拿命去填,怕是连个血花都溅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那排架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更旧的黄皮账,快速翻了一遍。黄皮账的封皮起了翘,纸页泛着潮苦的气味。进项盈余三五千两不等,支出的名目写得密密麻麻:买药、请大夫、施粥棚的柴炭、流民安置的粗布棉衣。

      每一笔都有去处。他前后对照两遍。去年这本账背后那只手,比往年更狠。

      同样的收入规模,早一两年的支出虽然不算阔绰,但至少是活的。这本账却被人刻意做干净了,干净得像掘过土重新填平的坑,一点根系都不露。

      他垂着眼把那本黄皮账原样放回位置,指尖抹了把鼻梁上的汗。随后掀开衣袖内侧翻出一本巴掌大的软皮册子,飞快添了一行字,笔尖用了狠力,几乎划破纸面。

      “此女必杀。私银去向必追。”

      他将册子塞回袖中,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洇得羊皮纸边缘发软,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严锡叼着半个包子走进来,一股包子馅的气味跟着飘进屋。他自顾自坐下:“看得怎么样了?”

      “看完了。”谢临把自己的表情收拾妥帖,“进项的数目比往年多出不少。”

      “那是。京里几位大人家的库房,都经咱们的手。”严锡说,“油星子刮下来都够厨房炒仨月的菜。”

      “可这支出栏怎么只有三笔?”谢临往前跟了一步,“去年这时候,宽裕年景还能见着修桥补路的名目。”

      “记多了费墨。”严锡嚼了口包子,“再说了,这院子年年都得养人。”

      他用那只缺了两指的手掰开包子皮,露出里头的白菜馅。

      “管它是天上掉的还是地里长的,来了就得接着。”他停了停,浑浊的眼珠不知看向哪里,“反正跟你我这把老骨头没关系,多活几年比什么不强。”

      谢临正要追问两句,余光瞥见严锡手腕侧方有道极淡的烫疤,偏得不像烟斗烙的,倒像封泥融化了滴在手背烫出来的痕迹。封泥只用于公文加封,账房老吏日常经手的是账册而非往来文书;若这道疤是封缄时滴落的——

      他封的便不是寻常公文,能用到封泥的至少是呈报上级衙门的要件。而账房老吏没有资格独立封缄此类文书,除非有人要他代劳,且不希望第四个人在场。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严锡朝他摆摆手:“行了,时候不早了,姓沈的大人该醒了。你去后院把名册交了,免得人家说你第一天就躲懒。”

      “那我先去后院把名册交到档房。”谢临起身拱手,“大人慢慢用。”

      严锡摆了摆手:“去吧。”谢临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早晨的雾正一寸寸淡下去,晨光从雾里透出来,屋檐上残存的霜化成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滴。经过庭院角落时,他脚步略微放缓了一些。那口长木箱正停在老槐树昏暗的荫凉下,板缝里渗出一丝腥中带甜的气味,像湿泥裹了什么正在腐坏的东西。

      他想起今早进门时,在账房墙外听到的闲话。两个杂役蹲在墙根剥豆子时低声嘀咕。

      “昨儿半夜巡夜的听见箱子里咚咚响,吓得腿肚子转筋。方才管家拦住我说,今早谁再敢靠近那箱子就打断谁的腿。”

      另一人呸了一口:“你说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活物?莫不是李家那位太太花了大价钱买的狸奴……”

      话没说完,两人瞧见他走近便噤了声。谢临当时没作停留,但这几句话像鱼钩似地挂在了他心口。

      现在他的脚刚迈过月洞门,就看见了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沈酌酌背对着他,站在院子正中央。昨晚运回来的那只长木箱还在原处,板上的漆沾了些潮气,颜色显得比昨天更深。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只箱子。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常随身的马鞭。

      鞭梢在箱子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动作很慢,鞭子每蹭一下就停顿半息,连呼吸的起伏都跟着压平了。

      晨光照在她后背,把官服上绣的花纹照得明暗分明。谢临在后头站了半晌,右手已经按上了袖口,指腹压着羊皮册的硬边。他把手放了下来。

      他垂着眼,把翻涌的念头一一按下去。今日不能动手,明日也不能。她要死,也得死在账目对不上的那一天。死得太早,那两万一千四百六十六两的去向,就再也没人说得清了。

      青萝从厢房里端着一只青瓷碗出来,走近赔笑道:“小姐,今日怎么醒这么早?粥还是热的。”

      沈酌酌手里的马鞭一顿收回来。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跟平时一样懒散的浅笑:“昨夜那坛窨过的桂花酱还有吗?给我匀一碗?”

      “那不是留着中秋待客用的……”

      “吃了呗。”沈酌酌接过青瓷碗,指尖在碗边上弹了弹发出清脆一声,“他们又不是没嘴。省下这一道甜的,回头进了别人的肚子也是糟蹋。”

      说这话时,她眼睛也没朝谢临这边瞟一下。谢临后颈绷紧,呼吸放轻。她端着碗转身走了,后院的角门被她用脚跟踢开,咣当一声传来回音。

      谢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只空落落的箱子。木板缝隙里还嵌着点点暗褐色东西,一缕风过去,将那股淡薄的异样气味吹进鼻腔。他蹲下身,隔着半尺距离端详那箱板上的刮痕,那弧线规整而密集,不像是运送路上的磕碰。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反复拖磨出来的形状。

      像指甲。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身后传来冷冰冰的一声:“挡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谢临化名谢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