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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祭 永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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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三年,秋。
沈青昼跪在青石砖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晨露从廊檐滴落,恰好砸在她后颈,顺着脊线滑进衣领,凉意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正堂上方,沈夫人端着茶盏,茶盖拨弄了许久,却一口没喝。旁边的丫鬟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青昼,”沈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过,“我问你,昨夜你一整晚都在老爷书房里?”
“是,夫人。”沈青昼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老爷让我核对上个月的账目,说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账目?”沈夫人嗤笑一声,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一个丫鬟,老爷会让你看账目?”
沈青昼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尖还有昨夜磨墨留下的墨痕,她昨晚确实看了一整夜的账本——沈老爷发现了三处错账,一处是采买的虚报,两处是铺子里的漏记,让她逐一标注出来。
“回夫人,”她缓声道,“老爷说我的眼力比账房先生好,有些数字我一眼就能看出蹊跷。”
这话是真的。沈青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本事,两年前她在这座府邸的后门被沈伯夷发现时,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的眼睛仿佛藏着什么与生俱来的东西,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在她眼前会自动浮现出异样的颜色,但凡出错的地方都会泛红。
沈伯夷给她取名“青昼”,说是希望她往后的人生都是青天白日,再无晦暗。
沈夫人却冷笑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好眼力。既然你眼力这么好,那昨晚老爷留你,到底是看账本,还是看别的?”
堂中空气骤然凝滞。沈青昼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几道,连站在角落的丫鬟都偷偷抬眼打量她。
沈伯夷是沈府的独子,年轻俊朗,两年前力排众议救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不但让她留在府里,还常去看她。府里早有风言风语。沈夫人看在眼里,早已如鲠在喉。
“夫人,”沈青昼低声道,“青昼不敢。”
“你不敢?”沈夫人站起来,裙摆扫过地面,走到沈青昼面前,俯视着她
沈青昼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沈夫人今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定罪的。
果然,沈夫人忽而放缓了语气,甚至伸出手,轻轻抬起沈青昼的下巴:“青昼,你是伯夷捡回来的,这两年我们沈家待你不薄。如今城东出了那样的事,百姓惶惶不安,你有这样的眼力,若能为乡民们做些什么,也算是积德了。”
沈青昼心里一沉。
城东的事她早有耳闻。两年前那座将军府,娶亲当夜满门暴毙,此后每夜传出喜乐声,附近住户搬迁的搬迁,逃走的逃走,朝廷虽派人来过,但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如今那座府邸周围的街巷已经被木栅栏封死,出入都用黄符封住,官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夫人的意思是……”
“今日是吉日。”沈夫人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端坐在堂上,面上甚至浮起一丝慈悲的笑,“青昼,”沈夫人,手中茶盏搁得极轻,那一声响却像敲在青石地面上,“算算日子,今日又是将军府办喜的日子了。沈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府邸,若无人登门道贺,倒显得失了礼数。”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堂下低眉垂首的沈青昼身上,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你素来伶俐,便代沈府走一趟,去吃杯喜酒吧。”
沈青昼猛地抬头。
可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沈夫人身后那几个婆子手中捧着的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穿牡丹,整整齐齐叠在托盘上,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堂外还站着两个壮实的家丁,腰间别着麻绳。
这是吃喜酒?这分明是要去当祭品! 这是一场预谋。
沈青昼想起昨夜沈老爷让她看账本,看到一半时忽然叹了一声气,说“你这样的眼力,若生在男儿身就好了”。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才明白——沈老爷恐怕也不知情。沈夫人是趁着丈夫昨夜睡下后才布置的这一切,今日沈老爷一早就去了铺子巡视,沈伯夷去了城外收租,府里只剩她的“好夫人”能做主。
“夫人,”沈青昼缓缓站起身,膝盖的麻木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我不愿。”
“愿不愿的,进了那门,就由不得你了。”沈夫人挥了挥手,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来架她,“放心,嫁衣已经给你备好了,体体面面地进去,也算是我们沈家对得起你。”
沈青昼没有挣扎。她只是在那两个婆子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夫人,那个禁地,进去的人都会死。”
沈夫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所以才是献祭啊,青昼。你替我们沈家去死,伯夷往后再娶谁,我都会拦着,不让他忘了你这份恩情。”
沈青昼闭了闭眼。
她被推出正堂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铺满庭院,金灿灿一片。可她却觉得那光刺得生疼,像是某种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