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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定 所谓目 ...
所谓目光如炬,付释痕手指蜷缩,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过去几秒他才恍然回神,这不是逼问只是来自一个孩子的好奇罢了。
他温柔的扬起嘴角,伸手将帷帽放下来,轻轻的告诉覃梣“团圆的。”
透过面纱,左右看不清瞳色,覃梣仍然盯着付释痕的眼睛。
他在说谎话。
不过覃梣转过去头,继续看着热闹非凡的街道与绚烂的烟火,没有拆穿。
付释痕不知道,见过拥有幸福的眼睛便能一眼认出不幸的双眸,无人例外。
覃梣要求付释痕将她放下来,她抬起头平静的说“阿准,我曾问过你关于失忆之事,不过你没有回答。今日我告诉你一件事,那时你问我是否什么都不记得,我骗了你。”
付释痕转动扳指的手一顿。
“我记得你,你曾为我擦去眼泪对么?还有一个女人将我领走,不过我未看清她的脸。”
“嗯。”付释痕的声音很低,低到覃梣好像都未听清。
“紫茸告诉我,这世上最疼爱孩子的不过为人父母,不过有人生来便失去这样的东西。”
覃梣轻飘飘的声音落在付释痕耳中“由此看来,我已经失去了。”
秦氏惨遭灭门,她却被多方辗转也要送出,段氏派了很多杀手只为了斩草除根,付释痕不知该如何回答。
“陌先生说人活一世不过尔尔凡尘,幸好我已不记得了。”
不论是否拥有过,不论是否伤害过,不论是否有人惦念。不论是否有人怨恨。尚且八岁的覃梣凭借得天独厚的天赋,自大狂妄的原谅一切,忘记一切。
“阿准。”
“嗯?”
“你会不要我么?”
那一箭还是很痛,如果再来一次,她没有勇气忘记,覃梣希望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永远不会。”
“永远是多久?”
付释痕没有回答,永远是多远?或许从烁阳关一直走到东南洲也丈量不止。
金銮殿中点着龙延香,皇帝捏着奏折,又看了密函,牙关紧咬,收不住的怒火砸向跪在地上的监军统领。
“蠢货!”
密函比监军还好快上几个时辰,其中王彻之赫然陈述自己的失职,不过已然开展补救,请求勤王发兵救边。此时监军统领承上的罪责便如一张废纸。
付释痕在逼他放权,况且要名正言顺的兵权。监军走的太急,就算是有把柄,日子一长也消失不见。
烁阳关恐怕现在只是个空篓子。
“周奇,下旨嘉奖。”
“互市变起,奇毋叩边。太守王彻之,消弭衅患,功在地方。今加赏赉,着亟厘治市务,严整边防,凡兵马调发,悉循旧制。勤王承太守咨请,参赞机宜,筹策平乱,特加赐物,以彰奖赏。居守邸第,慎持分寸,君臣各守其分,共固边疆。钦此。”
接过圣旨,一众人站起身来。
“恭喜了,王太守。”付释痕淡淡的开口。
太守府中堆放这从镐都千里昭昭而来的赏赐。
王彻之向他颔首行礼“殿下同喜。”
这一次忙起来又是七八日,付释痕看向身后的重明,重明点点头侧到他耳边:“殿下放心,姑娘已安排妥当。”
“姑娘!莫要摔了!”紫茸紧张的护在一旁。
这几日修缮小院子的工匠来来往往,廊梁重新塑形,覃梣从木梯上来,屋檐之上是只灵物。
半寸之长,盘踞在此,吐着信子,身上银白浅纹,日光之下波光粼粼。
重明带着嬷嬷进来时,便要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得将嬷嬷丢在原地,看着覃梣向蛇伸手,不知该不该言。
小蛇瞪着明眸,缠绕在覃梣小臂。
“姑娘——”
覃梣抬起手臂,小蛇乖乖的将头搁在她背上,两个寒物共生在一起。
“好漂亮”覃梣喃喃道,似乎被其吸去魂魄,她举着小蛇走到室内。
陌儒霜迷迷糊糊应着,睁开眼便和个青银相见吐着红舌的东西对视,他大喊一声,惊的酒醒了一半。
“聊斋中说:‘皆青色,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
陌儒霜舒出一口气,勉强打开折扇,扇去恐惧。“正是,此物为蛇,稍有不慎便会伤人,姑娘从何寻来?”
会伤人么?
覃梣却不甚在乎,如果被咬上一口是何种感觉呢?
方才被忽视的嬷嬷才走进门来,五十上下,眉眼庄重,一身普通料子,不华贵却十分利落整洁。
重明介绍道:“这是钱嬷嬷,照应姑娘。”
“那陌先生何去何从?”覃梣以为天下教导只为教书解惑。
钱嬷嬷先重明一步作答:“先生教授姑娘学问,老身便教导姑娘礼教。”
“何为礼教?”
付释痕从未告诉她。
“蛇为阴虫,不与女子相为配,姑娘还是撒手为好。”钱嬷嬷没有回复她的问题。
覃梣抬起眼眸,外头的天光透进来,点在她面庞。“紫茸,取匣子来。”
不知为何钱嬷嬷被盯的毛骨悚然,定是那邪物。
小蛇如同通了灵性,乖顺的趴在匣子中。
“阿准今日回来吗?”
“殿下公务缠身,怕是近几日都不会回府。”
钱嬷嬷在只言片语中又蹙起眉头,她双手交握,并未开口,看来须教导的东西还有很多。
覃梣在府中无非做几件事,向陌儒霜抛出一些晦涩疑问,趴在书阁中看起来,又捉几只家雀儿,或是荡着秋千。
这一日,几个下人正陪着覃梣跑着放风筝,覃梣一个回头与钱嬷嬷撞了个满怀。
“嬷嬷可要一起?”覃梣伸出手,要把风筝递给她,见钱嬷嬷不出声,又招来几个下人,指着天上几只风筝“嬷嬷喜欢哪一只?”
钱嬷嬷下巴高抬,笼罩住覃梣身前的阳光,目光扫过她松散的发髻和沾满尘土的裙摆,天上的风筝挨个落下来,钱嬷嬷遣散下人,开口道:“姑娘先前与阴蛇斗玩,如今又这般肆意奔跑,实在不合规矩。”
付释痕这些日子很忙,又不让她出府,只要她不损害身体,干什么付释痕都不会干涉。
“老身知道,姑娘幼年生变故,从前又常长在乡野之中,不晓规矩可以理解,但既然殿下寻了老身来,便是要姑娘从此明礼识事的。”
“好啊。”覃梣顺从的点点头,手指摩挲,未来几日陌儒霜被晾在一边,钱嬷嬷要她行端坐正,笑不露齿,她便一一照做,要她熟读《女德》《女诫》,她毫不推诿。
戌时,紫茸端来汤药,覃梣坐在主院的秋千上,低着头盯着裙摆下露出的鞋尖。
覃梣一口喝下,还是被苦的皱眉。
“姑娘,吃一个吧。”紫茸递来蜜饯,覃梣定住目光看一眼,摆摆手。
“唤重明来。”
昨日又下了一场薄雪,重明走进来,踩了一路脚印。
“重明你帮我买一样东西吧。”覃梣眨着双眸,双手攥在秋千绳上,小秋千一晃一晃的。
“是。”
白日里帐中未点蜡,白光投进来打在雏鹰身上,付释痕站起身,夹了块肉喂鹰,唇边露出一抹讥笑,手里的动作没停“本王的父皇如若能调动一点别处的兵马,也不必忍着恶心将本王绑在这里,替他做城墙。”
“证据整理而如何?”
“伪造商贾二十一人,从商小贩百余人,现下有十五人招供,已经按下手印,作为陈词。”
“告诉王大人,本王没有替他人做嫁衣的习惯,叫他好自为之。”
黄浦鹤点点头出去了,王彻之想要不声不息将这些销毁,此后无威胁之物,可他想的太简单,想要牢牢抓住烁阳关又要上演一出黄雀在后,没有这般天上掉铜钱的买卖。
今日好不容易腾出功夫,斥候报上,奇毋人陷入内斗险些打起来,所以才这个风口浪尖还要进入烁阳关。
昏迷数月的拉新默衍醒了,此后不久便是内忧外患。
付释痕想着,放下军报,扯下袍子,策马回城了。
“殿下回来了!”
随着重明的一声,下人纷纷行礼,付释痕环视一周没有见到小姑娘的影子。
“姑娘呢?”
“在小院儿,已经修葺完善了。”
付释痕没说话,估计覃梣又在为难陌儒霜。
付释痕进入拱门,抬眼的瞬间便愣住。
钱嬷嬷拿着戒棍正扳正覃梣的仪态,倒是没有打她,只是立在她的背后,又抬高她的下巴。
“哪儿来的人?”付释痕冷下脸,暂时没有上去阻止。
“前几日请来的嬷嬷。”
付释痕没有回话,只是往里走,覃梣练习走路,折返时看到他,刚刚养出的熟悉感又不见了,淡淡的瞥见他却如没看见一般。
钱嬷嬷放下戒棍,覃梣在她的视线里,迈着闺阁小姐该有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付释痕身边,付释痕刚抬起来的手臂悬在空中。
覃梣低下头,手叠放腰侧,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大标准的女子礼。
“殿下。”
嬷嬷则站在身后,双手拢于腹前,双膝微屈下蹲,身子微微俯首。她对于覃梣行的礼不大满意,明明这几日已经学的很好,怎么又蹲的歪歪扭扭?
“殿下回来了,先前殿下事务缠身,姑娘疏于教导,纵使乡野出身,便是在王府之中也要恪守规矩,莫要旁人——”
“哪里来的旁人?”付释痕打断嬷嬷的话,他头疼的很,不过是找个年岁大些的妇人,教覃梣认识些日常的物件儿,平日中他不在也有个人照应她,谁知重明怎么在这风沙满地的烁阳关寻来的“宫中”嬷嬷?
付释痕打量了一眼嬷嬷,把覃梣抱起来。
“殿下,这怎么合礼?”
付释痕一句话也不想听“重明,结了银子,送嬷嬷出府。”
重明知道自己办错了事。
“知道该叮嘱什么。”
“属下明白。”
披风甩过,相互依偎的二人只留给寒冬一个背影。
“放我下来。”覃梣看着付释痕严肃的眉眼,非常不解。
“殿下?”覃梣皱着眉,又叫了一声。
付释痕一律置之不理,一路走到书阁,付释痕坐到椅子上,看着覃梣的小脸儿,他嘴唇蠕动没讲出一句话。
“嬷嬷教你的?”
覃梣点点头“殿下为皇子,我为子民。”
“覃梣,这次是我的疏忽,你记住,从今往后只要我在一日,便没人可以教你规矩,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陌儒霜本想进来寻一本书,他站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庆幸先前自己没有多言,不然估计也要被赶出去。
覃梣垂眸,付释痕又将扳指放在她手里。
“记住了么?”付释痕见她没反应,又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叫什么?”
“手指又怎么了?”
覃梣没所谓的看了一眼,细小的针孔几乎看不出。“无事,被扎了一下。”这倒是提醒她了,覃梣挣开付释痕的怀抱,跑向外头。
“阿准,你等一下。”
覃梣回房中取回发带,付释痕正在里头训话,她站在书阁外未进去。
“是本王讲的不够清楚,叫你寻错了人。在这王府中没人能教她学一个字规矩。再去找,这次本王不想再看到有不相干的人进来。”
重明是好心办坏事,想着边关难免粗俗,寻个照料婆子,听闻有一妇人常年侍奉高门贵人,定是付释痕要的人,请了来,却成了灾祸。
“属下领命。”
已又冬月转向腊月,烁阳关的冷风钻进衣领,院墙遮去半边天,覃梣缩了缩脖子走进去。
“阿准,你看。”
覃梣手里是一条白色的发带,付释痕常年行军,倒是没有戴过这种软料子的发带,此刻顺着他的掌纹流下去,带尾有一个小图案。
付释痕勉强认出,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青蛇,背过来有一个字。
“你不觉得蛇可怕?”覃梣看着付释痕指腹按在背面那个“准”字上。
“不觉得,万物存于世间便有道理,是世人赋予它们好与坏,或是供奉于高台之上或是插死在泥沼之间,是人的心决定如此,与它们并无关系,阿梣觉得它好看么?”
覃梣点点头,她把小蛇关在匣子中,却忘记了它,直到紫茸再打开匣子,小蛇已经死了。
“我养了一只小蛇,不过死掉了。它很漂亮,我想送你见见。”
付释痕听了一顿却也只是仔细看了看覃梣手指上细微的伤口。
“嬷嬷说闺阁女子都要学女红对么?”
“你喜欢么?”
覃梣想了想,摇摇头。
付释痕将她送的发带先缠在手腕上,扶住小姑娘的双肩,语重心长的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人天生便要干什么”
医者回首踏红尘,才子不必登明堂,皇天退叹天下命,将军何须死战场?
“你若不喜欢,便不必拿起绣针。”
“皆青色,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出自《聊斋志异?蛇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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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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