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海棠花开时》锦依依

6、“回暖” 沈焰和宋司

　　自习课的吵闹声维持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最终被一阵清脆利落的下课铃声彻底划破。

　　叮咚的声响瞬间唤醒了整栋教学楼。教室里空气骤然变的更活络起来，原本埋首伏专

　　刷手机的同学们纷纷卸下紧绷的状态，抬手揉着酸涩的眉眼，慵懒地伸着懒腰。喧闹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瞬间填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全年级出名的十六班，这里本就是纪律最差、成绩垫底的班。别的班级自习课尚能维持大半安静，可十六班只要听到是自习课，喧闹便会毫无顾忌地炸开。

　　课间十分钟，向来是十六班最鲜活热闹的时刻。

　　前桌后座的同学相互追逐打闹，嬉笑打趣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廊上挤满了奔跑嬉闹的身影，少年们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

　　偌大的教室处处喧嚣，唯独靠窗的最后一桌，安静得格格不入。

　　沈焰慢悠悠收拢手中的黑笔，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桌面那张草稿纸。纸页上还留着宋司远刚刚为他讲解题目时，写下的工整字迹与利落辅助线。浅浅的铅笔印落在白纸上利落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度，也在他心底留存下一缕挥之不去的暖意。

　　这份暖意很轻，却格外清晰，久久萦绕不散。放在从前，下课的十分钟绝对是他和宋司远“战火重燃”的固定时间。

　　整个年级谁都知道，十六班是年级兜底的差班，上课睡觉、闲聊打闹是常态。宋司远作为年级第一硬生生被调到这个最差的班级，坐到倒数第一沈焰身边，这件事当初就轰动过年级。

　　彼时的沈焰顽劣张扬，最擅长无事生非。总故意用手肘撞歪宋司远的课桌，看着对方整齐堆叠的书本微微倾斜而暗自窃喜；或是凑到他耳边絮絮叨叨碎碎念，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想方设法招惹这位学霸的注意。

　　班里其他人早已见惯不怪，十六班本就乱糟糟，他俩的拌嘴吵架，甚至算是班里日常乐子之一。

　　沈焰最喜欢看宋司远被自己扰得没有清闲的模样，那张素来淡漠无波的脸染上一丝情绪，总能让幼稚的他，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而宋司远向来冷淡应对，次次冷着脸侧身躲开，语气疏离淡漠地回怼两句，三言两语便将沈焰堵得无话可说。短短十分钟课间，两人总能你来我往，拌上无数句嘴，课桌之间的对峙从未停歇。

　　可今天的沈焰，安分得过分。

　　沈焰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没有打闹，没有招惹，没有刻意找茬。只是闲散地坐着，目光漫无边际地扫过班里喧闹的人群。四周不少同学在打闹说笑，还有人偷偷摸出手机低头把玩，全然没有别的班级的拘谨。可沈焰眼底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张扬，无论视线如何游离，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轻轻落向身侧的少年。

　　宋司远依旧是那副沉稳沉静的模样，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身处这样一个纪律松散的差班，周遭吵吵嚷嚷，说笑、传纸条层出不穷。可他垂着狭长的眼眸，专注地整理着课后习题。手纤细干净，动作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对错订正、勾画错题知识点、标注易错重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规整细致。就连翻书、整理试卷的小动作，都轻柔规整，自带一种旁人无法打扰的安稳秩序感。

　　周遭人声鼎沸，可宋司远自始至终心静如水，稳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受外界的浮躁裹挟。

　　沈焰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这人真的太稳了。

　　在十六班这样乱糟糟的环境里，所有人都随波逐流，混日子摆烂，唯独宋司远，依旧守着自己的节奏，不受半点干扰。反观自己，向来浮躁散漫，做事三分钟热度，随性又懒散。遇到难题就烦躁，碰到枯燥的知识点就走神，比起极致自律的宋司远，确实差得太远。

　　他正暗自对比、心绪翻涌之际，身侧的少年忽然轻轻侧过头。

　　清浅的目光淡淡落定在他脸上，温和又平静，不带半分疏离。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沈焰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飞快别开视线，耳廓悄然爬上一层薄薄的温热，隐秘又青涩。

　　“刚刚听懂了吗？”

　　宋司远的声音很轻，温温软软的，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他深知沈焰的数学基础薄弱，身处最差的班级，课堂本就学得稀里糊涂，怕对方只是碍于面子点头应答，实则依旧一知半解，便主动开口确认。

　　沈焰微微愣神，立刻抬头点头，眼神格外认真：“听懂了。”其实他是没有听懂。

　　看着他难得乖巧老实、半点不嬉闹的模样，宋司远漆黑的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柔软的笑意。那抹温柔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轻轻颔首，嗓音温和包容：“不懂再问。”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沈焰心底，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他心口微微一颤。从前针锋相对的日子里，宋司远从来不会主动说出这句话。哪怕自己死皮赖脸反复追问，对方也只是不耐地简单敷衍两句，冷淡又疏离。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和解之后，宋司远的温柔，安静又直白，一点点渗透在细碎的相处里。两人僵持了半个学期的冰冷壁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消融回暖。

　　课间时光悄然过半，喧闹依旧未减。

　　坐在前排的堂溪锦依，早就敏锐捕捉到了身后这一桌的反常。

　　十六班素来热闹，吵吵闹闹是常态，往日里沈焰和宋司远，更是班里的一大看点。可今天这对冤家同桌安静得离谱。没有争执，没有互怼，没有针锋相对，只是安安稳稳并肩坐着，氛围平和又融洽，反常得让所有人好奇。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飞快打量了两眼，眼底写满震惊与疑惑，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他俩今天怎么不吵架了？”

　　旁边的东方凌叶淡淡瞥了一眼后方，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在咱们十六班，居然能看见他俩安安静静坐着。”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混在周遭的喧闹里，不算清晰，却恰好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沈焰耳中。

　　沈焰闻言微微局促，抬手抓了抓额前的碎发，想要掩饰心底淡淡的别扭。

　　换作以前，听到旁人议论他们不和，他只会满不在乎，甚至顺势起哄调侃。可此刻听见别人说他们不再吵架、归于平和，他不仅丝毫不反感，心底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的庆幸。

　　秋日的天空澄澈通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轻薄的白云缓缓浮动，晚风柔和微凉。楼下的树木褪去盛夏的浓绿，枝叶黄绿交错，带着深秋将至的清寂萧瑟，氛围感温柔又安静。

　　目光望着窗外的风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中午的画面。

　　医院楼下那棵高大的海棠树，枝叶繁茂。秋日的风掠过枝头，层层叠叠的叶片簌簌作响。就是在那棵树下，两个身处年级最差班级里的少年，结束了对立。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故事，悄悄走向了全新的模样。

　　身旁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宋司远依旧在安静整理笔记，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认真至极。

　　沈焰侧头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心里的别扭越来越淡，温柔越来越浓。

　　他忽然发现和宋司远好好相处，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哪怕周遭是十六班永不停歇的嘈杂，只要安静待着，就足够安稳踏实。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他纷乱的思绪。下午第二节课正式开始。这是一节普通的数学课，老师讲课节奏平缓，内容不算难，大部分都是梳理旧知识点。

　　可这里是十六班，年级垫底的差班。大半的人基础漏洞成堆，听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除了宋司远，基本没多少人听得懂。

　　沈焰依旧听得半知半解，偶尔走神，偶尔回神。目光却总会下意识偏向身旁认真听讲的少年。

　　沈焰看着宋司远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认真勾画重点的指尖，看着他听见重点时轻轻点头的小动作。原来这个人认真的时候，这么好看。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不满，蒙蔽了所有视线，让沈焰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同桌。

　　一节课安然度过。没有争吵，没有别扭，没有冷战，没有刻意疏远。

　　两个曾经水火不容的少年，安安静静并肩坐了整整一节课，周遭是差班此起彼伏的小声说笑，他们却共享一片阳光，共待一段时光。

　　下课瞬间，班主任苏芳倩走进教室，拿着一叠表格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

　　“同学们，接下来布置一项语文小组实践作业，主题是校园生活观察。两人一组合作完成，我已经统一分好小组，全员按照名单执行，不允许私自调换。”

　　全班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叹气和议论声响起。大家最不喜欢老师统一分组，十六班本就两极分化严重，谁都怕分到摆烂偷懒的组员。

　　沈焰心里也下意识提了提，虽然和班上的人都熟悉，但是班里多数人对待作业都是敷衍摆烂，他实在不想和他们组队。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大概率会被随机分到哪个混日子的同学身边。

　　可下一秒，苏芳倩平稳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落进沈焰耳朵里。

　　“最后一组，沈焰、宋司远。”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安静半秒，随即炸开更热闹的小声惊呼。

　　所有人都清楚，一个是十六班倒数第一，一个是全年级第一。把全年级最拔尖的人丢进最差的班，还安排他俩组队，实在太过戏剧性。

　　沈焰整个人愣住。

　　沈焰微微转头，对上宋司远望过来的清淡眼眸。两人四目相对，眼里都带着一点浅浅的意外。

　　刚刚和好，就被强行绑定合作。命运好像总喜欢给他们安排猝不及防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