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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封府巧验悬尸骨,太和城初逢锦帐书 验尸牵出旧 ...

  •   开封府停尸房内终年不见日光。狄晚晴跟着师父跨过门槛,闷沉沉的灰气混着草药腐朽的涩味扑面而来。她屏了一瞬呼吸,才抬脚往里走。

      屋里凉得沁骨。她搓了搓手臂,抬眼望向停尸台边的师父。莘纾禾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捏着薄刃小刀,烛火落在刃口上,映出一道冷白的光。整条手臂稳得纹丝不动。

      台上躺着个从三品的官员。今早被人发现坠楼死在了城楼下,现场查过,没有推搡痕迹,没有打斗痕迹,周围的百姓是亲眼看见他翻过了栏杆跳下去的。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卷宗也已封好,只等午时家属来领人下葬。

      莘纾禾午间路过时扫了一眼尸身,当场就把下葬拦了下来。

      狄晚晴捧着黄铜烛台凑近的时候,听见师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

      “摔死的人,手不会是这个姿势。”

      她把烛火往前递了递。死者双手都撑在身前,是寻常坠楼者该有的姿态,但又有说不上来的别扭,左手搭在胸前本能地护住心肺。但右手不一样,右手紧紧攥着腹部衣襟,五指绷得发白,指节一根根凸出来。虽然乍一看也是撑着的,但撑的地方不对。那人死前用右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胃。

      寻常仵作一眼扫过去,两只手都撑在身前,一个在胸一个在腹,大致说得过去,也就结了。但莘纾禾多看了那一眼。

      狄晚晴抬着烛台,顺着师父停顿的目光一寸寸往下移。小腿外侧,足三里穴位的位置,几块褐色烫伤结痂歪歪扭扭地连成一片。家属给的说法是浇茶宠时不慎被沸水泼的。

      烫伤、攥住腹部衣服的右手、自己跳的楼。

      莘纾禾在烛火旁边站了很久。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从青石板移到墙角,申时三刻了。案子走完移交程序花了大半个下午,但总算归到开封府名下,家属也点了头同意勘验,他们不信好好的一个人会突然轻生,比起草草下葬,他们更想要一个答案。

      狄晚晴看见师父手腕沉了下去。薄刃贴着死者腹部划开,动作利落,不见半分犹豫。

      酸腐气漫上来的瞬间,烛火晃了一下。狄晚晴稳了稳托着烛台的手,看见师父从胃容物里拣出几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外层裹着半透明的蜡质,烛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黄。封蜡紧实,泡在胃酸里竟然没有腐蚀。莘纾禾一颗颗擦干净,收进随身木匣的分格里。

      做完这些,她又翻开胃壁,烛火凑近。

      胃壁内侧蔓延着一大片焦黄色灼烧纹路,边缘卷曲,像火燎过的宣纸。纹路排布得太规整了,不像毒物溃烂,倒像是有人刻意烙上去的。

      狄晚晴看见师父握刀的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刀刃在烛影里晃出一瞬光斑,她下意识前倾半步。

      “师父?”

      莘纾禾凝视着那片毒蚀花纹,很久没动。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声音听着平淡,尾音却有不易察觉的滞涩。

      “这种纹路,我只在十七年前见过一次。当时两名死者的胃壁上留着一模一样的痕迹。”

      她收刀,擦刃,器具归进木匣。动作又快又利落。

      “去太和城。”

      狄晚晴应了一声,顺手扯过白布盖在尸身上。动作不生分也不矫情,但能感觉到对逝者的尊重。

      “去太和城查什么?”

      “当年大理寺主办旧案的主事,如今在太和城开了间武馆。”

      狄晚晴“哦”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路上能吃到什么。莘纾禾走到门口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压了压,没说什么。

      师徒二人踏出停尸房的时候暮色正浓。长廊尽头挂着一排红灯笼,晚风摇得火光忽明忽暗,两道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青石板上。

      半个月路途颠簸。太和城藏在滇西的山坳里,青瓦白墙顺着溪流一层层铺开,街边晾着蓝白扎染的布匹,风一过就飘荡起来。远处的苍山隐匿在云层后面,山脚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屋顶缝隙里冒出炊烟。

      宗氏武馆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门面朴素,木匾上四个字笔锋端正。莘纾禾抬手叩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人三十出头,肩背宽厚,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习武之人的锋芒收在皮相底下。看见莘纾禾的瞬间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漫上笑纹。

      “纾禾,你竟舍得过来。”

      “事情找上门了,舍不得来都不行。”莘纾禾站在门槛外头,语调照旧冷硬,但狄晚晴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几丝松快,“一桩新命案牵出十七年前旧案,我需要你帮忙。”

      宗砚秋侧身让路,目光扫过莘纾禾肩后,落在狄晚晴身上。看了两眼,又看了她腰间成对的双剑,眉梢轻轻一抬。

      “徒弟?”

      “狄晚晴。”莘纾禾头也没回,“让她去街上转转,我们谈案情。”

      狄晚晴巴不得这一句。宗砚秋当即唤了个小弟子过来陪她,她连忙摆手,弯起眼笑着问小弟子:“小哥指个路就行,吃食热闹的集市在哪边?我自己去转转,不用人跟着。”

      小弟子如实指了东边街巷。狄晚晴脚步轻快地出了武馆,一溜烟汇入人流。

      太和城的街巷比开封府鲜活得多。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角老婆婆的竹篮里摆着带露水的茉莉花;烤饵块的摊子围满食客,炭火混着粮食烘烤的香气扑了一脸。她循着那股奶香找到烤乳扇的摊子,手背在身后,弯着腰盯铁板上滋滋冒油的乳扇,边缘烤得焦黄卷曲。

      “老板,这便是乳扇?”

      摊主妇人四十来岁,筷子翻得利落:“正是!听姑娘口音外地来的?来尝尝,抹了自家熬的玫瑰酱,香甜着呢。”

      “那我来一份。”

      铜板递过去,妇人麻利地把浇过了殷红浓稠的玫瑰酱的烤乳扇卷起塞进了厚纸袋里递来。狄晚晴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奶香裹着甜香的玫瑰酱烫了舌尖,她嘶地抽了一口气,外酥内糯的口感比京城那些精致刻板的糕点鲜活了太多,一双杏眼舒服地眯了起来。

      第二口刚送到嘴边,头顶哗啦一声碎响。

      几片碎瓦砸在她脚边石板上。狄晚晴猛地抬头,屋顶上数道人影辗转追逐,两名黑衣杀手猫着腰拼命逃窜,身后四名少年紧追不放。为首那个身形挺拔,踩在瓦片上几乎不闻声响,追到杀手身后手腕一翻,剑鞘狠狠拍向对方肩头。

      那杀手侧身躲闪的瞬间手臂一松,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脱手而出,直直往地面坠下来。落点刚好是狄晚晴面前。她下意识伸手接住,稳稳揽进臂弯里。手上动作不停,嘴边咬了半口的烤乳扇已经被她塞回纸袋。动作快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一边执行任务一边惦记吃食的人。

      两名黑衣杀手借着这个空隙翻过屋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弄深处。三名少年继续往前追,唯有屋顶为首那个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狄晚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少年握剑的手还没松,呼吸微微急促,脊背绷得很直。目光先落在她怀里那包东西上,然后才抬起来看她的脸。

      “东西给我。”语气简短,不带商量。

      狄晚晴眉梢挑了一下,没急着递。

      “这包裹是你的?”

      “不是。”少年语速很快,“今早城内失火,我带师弟救火,撞见这群人抱着包裹从火场出来,一路追到此处。”

      狄晚晴听着,拇指在布包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干的,虽没有烧灼痕迹但上面有熏烤所致的烟灰。这人并未说谎。她这才把东西往前递。就指尖快要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她忽然缩了一下手。

      “你叫什么?”

      他顿了一瞬:“虞砚辞。”

      “虞砚辞。”狄晚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户口在这边?”

      他眉心微动,显然没料到第二句问的是这个。“太和城本地户籍。”

      “行。”她点点头,重新把包裹递过去,“我叫狄晚晴。万一这包东西有问题,方便找官府查你~”

      虞砚辞接过包裹的同一瞬间,两道寒芒从暗处同时袭来。一个从茶摊阴影里窜出,短刀直刺狄晚晴后腰;另一个从巷口扑出来,精铁锁链呼啸着锁向少年的右手。配合得严丝合缝,显然提前埋伏好的。

      狄晚晴腰腹拧转,右剑出鞘。剑锋横拦架住短刀,铛的一声金铁相撞溅起火星。刀风贴着她后腰擦过去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衣料被气流掀动的微凉。借着反震力道她滑步向后卸力,左手同时抽出第二柄佩剑。转身回旋的惯性里双剑撑开八字防线,后背与虞砚辞相隔不到一寸。站位补齐了彼此的全部防守盲区。

      虞砚辞那边长剑横挡,剑尖微抬,硬接了横扫过来的铁链。铁索缠在剑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腕骨一沉压住力道,脚下扎稳。整条巷子的喧闹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静了一瞬,然后远处摊贩的惊叫和瓦片滚落的声响同时炸开。

      背对着背,呼吸各自压得很平。

      虞砚辞开口,语气褪去方才命令式的生硬:“能应付吗?”

      狄晚晴余光瞟了一眼摊边放着的纸袋。烤乳扇还在里面。

      “凑合试试。”她随口应了一声,“不过得快一点。”

      “怎么?”

      “吃的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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