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赤北外

1、写作习惯 飞机落地。

　　飞机落地。
　　程卓脉在路边等车，对面高架桥的欢迎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成为黑夜里最不可忽视的存在。
　　【欢迎来到旖夏岛】

　　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真正站在旖夏岛的土地上，她还是有些恍惚。明明早上还是在大城市交接，一下午的功夫就连人带行李来到了这里。

　　她拉开手提包拿出耳机，瞥见被挤在包内侧的离职证明，手指顿了顿。透过纸张的褶皱像是看见了被排挤的职场生活，七年的专业领域深耕换来无端的霸凌。

　　不过没关系，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上个月在大会上被平级同事当众阴阳的那天，手机推送了旖夏岛信息，她坐在楼道里呆坐看见小岛被深蓝色海水环绕，巨大的椰子树沿着海岸线生长，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下秒她眼前闪过自己走在海边的画面，穿着多巴胺的泳衣，带着太阳墨镜喝着椰子水。

　　她的心急速地悸动几下，那瞬间觉得在手机屏幕框缩小到黄豆大小的岛屿充满了吸引力，有什么在呼唤她过来。
　　一向思前想后的她火速提出离职，当晚她就在网上投简历给岛屿开发团队应聘策划师。凭借扎实的互联网经验，上周顺利通过了线上面试。工作结束她就立马飞过来了。

　　回忆这冲动的决定，她惊讶自己没有觉得不成熟，反而有种终于为自己争口气的快感。

　　上了新公寓房东安排的车，程卓脉长长地舒了口气。现在她才觉得和过去脱离了。

　　“你是外地人吗?”司机吃惊地问，透过车内的镜子，程卓脉看见对方的表情很夸张。

　　的确该夸张。
　　道路两边荒芜的景色飞快闪过，绿植断了半截挂在树根上，车辆一路畅行，超速也没有被提醒停止，窗外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这个岛屿到处都是未开发的沙地。很少有人会在晚上来，何况还是一个满脸疲倦的女人。

　　程卓脉很累，但是精神劲很足。她被载到一个公寓楼下，抬头望着灯光长明的窗明几净的大楼，没有想象中的糟。

　　她正在把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这几个月睡眠很差，所以她都没开声音。

　　她想终于舒服地睡上一觉了，没有前公司日夜不分的电话骚扰，她入睡得很快。
　　凌晨1点睡得正沉，梦中有扭曲的线条在耳边游荡，发出滋滋的噪音，突然咧着尖锐的牙齿冲着耳朵的软肉咬来。
　　程卓脉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分清楚是梦境后，现实中嘈杂的声音不断地侵入耳朵。隔壁邻居的声音穿过不隔音的墙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房间。
　　程卓脉捂住双耳，头痛欲裂地缓和心跳。
　　她深深叹了口气，胸口升起一股无名火。

　　掀开被窝下床，她飞快开门走到制造噪音的邻居家门口，用力拍门，“开门！大半夜吵什吵？”

　　寂静的夜里只有拍门的“砰砰砰”声音在回荡，四下诡静至极。夜里温度低，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搓胳膊，执拗地站在那人门口。

　　里面的人似乎顿住了，似乎没想到半夜会有人敲门。好一会儿才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谁？等着！”屋内的男声中气十足。

　　程卓脉估摸对方体型不小，下秒听见里面拖鞋声音逐渐清晰，警觉地退后两步。

　　门从里面打开。一颗深棕色的脑袋出现，男人斜出上半身，随即门全部推开，高大的男人立在那里。

　　程卓脉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高，应该有185，黑色T恤衫下包裹着饱满的胸肌，手背青筋凸起，肌肉线条清晰彰显健康的力量感。

　　最出众的还是那张脸。轮廓俊朗，鼻梁高挺，眉高眼大，整个人散发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淡，像T台上气场全开的酷帅模特。虽然发型凌乱，但丝毫没有影响整体的气质。

　　他黑色的眼睛充满了清晰的惊讶，还带着点烦躁。

　　“什么事？”对方往后靠上门板上，长腿支着地面，神情淡然，顺手拿起玄关柜子上的烟放进嘴里，点燃香烟。

　　男人抽得很快，他抬眸，清亮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专注地打量过来，似乎在权衡什么，程卓脉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很恶心。

　　程卓脉继续后退，后背抵着阳台栏杆才停下。她扫过男人手里的烟，瞥见打火机侧边机身刻着S.T.，剩下的字母被手指遮住没法看清。

　　有些熟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现在是凌晨1点，你打电话能稍微小点声吗？这里隔音不好。”

　　男人昂头吐出最后一串烟雾，听见这话收敛了些漫不经心的态度，转过头用不带情绪的眼眸注视她。好一会儿，才扯扯唇角，“我在这住了半年都这个点打电话，还没人说过吵。”
　　她嫌恶地在鼻子处扇了扇，拧紧眉头。

　　他把烟摁灭，“你是新搬过来的？”

　　程卓脉皱着眉点头，“是。”

　　男人抽完烟，直起身体。程卓脉以为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没想到男人准备关门，“新租客有一周适应期，你明天走不会扣押金。如果适应不了我的节奏，趁早搬走。”

　　“啪！”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徒留程卓脉傻傻地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讲话。

　　反应过来的程卓脉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关上的大门，“你这混蛋......打扰别人休息还有理了！”

　　程卓脉气得后半夜都没睡着，隔壁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终于消停了。

　　这人到底是谁？是岛上的租客还是她的新同事？程卓脉烦躁地翻身，对着漆黑的房间发呆。

　　早晨7点刚入睡，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个不停。太阳穴突突地跳，程卓脉大力抓起手机，啪地点开手机。
　　看见联系人那刻，眼眸凝起的火焰渐渐消除了。

　　【程卓脉女士，欢迎您的入职。再次恭喜您成为旖夏岛策划师，您的想法对旖夏岛的建设是很珍贵的切入点。十分期待您和我们一起将旖夏岛塑造出新面貌。】
　　【今日下午1点前请到达旖夏中心综合楼二栋701开会，司机预计中午12.30分在公寓楼下接您。】
　　程卓脉社畜地回复好的。

　　她看着房东临时固定在墙面的岛屿地图，岛屿的名字在心底滚了几圈。

　　旖夏岛是今年才得到国家审批开发的岛屿，岛上超过百分之95的荒地。面积巨大，受上头管控严格，不能随意开发，吓退了一大批开发商。
　　好处是靠近首都，连接海外重要的交通海峡。岛屿虽还没成为商业地区，但依旧有一部分作为商业区展现，拥有巨大的商业价值。
　　她认为这是一个商机，就来了。

　　这是一个大胆的挑战，她完全没有荒岛策划的经验。但她已经在互联网行业待了七年，厌倦高压的生活。她想喘口气，做点别的。让她麻木的心重拾不一样的体验。

　　临行前，她收到了远在美国读书的程昂信息。
　　【姐，今天我和同学去了纽约！那里和加州很不一样。你工作咋样了？】

　　看着弟弟热切的信息，程卓脉心里泛起轻微的酸涩。她没告诉他离职了。
　　父亲坐牢，母亲生弟弟难产而亡。她的一生像是倒霉透了、被老天爷遗落的剧本。
　　靠着社会人士的帮助读完大学，她别无所求只想安稳度过这辈子，再让让弟弟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不遗余力地工作，赚钱供程昂去美国见世面。

　　想到剩下的存款和明年程昂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程卓脉第一次陷入后悔自己离职的怪圈。为什么不能再忍耐久一点。

　　深深地叹了口气，程卓脉第二次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后悔。
　　还不做出一点新鲜的改变，她就要老去了。

　　下午的会议程卓脉是最后一个到的。
　　大门推动的声音清脆地响在安静的空气中，下秒，她瞪大双眼。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深棕色头发。昨晚吊儿郎当的姿态被黑色西装包裹，淡然的脸上多了几份正式。
　　是半夜打电话还理直气壮让她搬走的男人。

　　会议长桌只坐了四个人，三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服，胸前印着旖夏岛的轮廓LOGO。其中一个最靠近门口的女士站起身，微笑迎接她，“你好，程女士，我是何鹤，是旖夏开发团队的项目经理。”

　　“您好，我是新加入的策划师程卓脉......”程卓脉握上女人的手，余光里昨晚的那个男人看过来，她偏转头对上男人打量的视线犹豫了几秒，还是职业性地点头。
　　但对方的视线让她浑身发毛。

　　程卓脉友好地笑容僵住，呆然望着对方落座。她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新奇。

　　“你好，我是胜意投资集团副总邵池。”
　　男人主动朝她开口，嗓音不像昨晚沙哑，带着点慵懒，尾音上扬低沉又磁性。

　　程卓脉意外觉得这个调子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快，她皱起眉头，隐隐感到不舒服。这男人表面随意，眼神却极具侵略性。不是占为己有的掌控欲，是把她当做碍事之人的攻击性。
　　不是善茬。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何鹤先是介绍了当地情况。
　　旖夏岛如她了解的那样，四处黄土泥沙，未经开发。拥有巨大的价值同时又充满未知的险峻。
　　周边的诸多城市经济发展与日俱增，它还处发育期。

　　此次会议重点是西部区域的建设，那块地很令团队头痛，土层贫瘠，大半礁石，常年收到台风侵袭。

　　程卓脉余光注意到邵池坐直了身体，应该是很在意这块地。

　　“我的想法是暂时搁置这块地，选择东部生态好的区域入手。”程卓脉看完全部西部内部资料后提出建议。

　　“不行。”反对的声音很快传来了，程卓脉一看，邵池把PPT调回西部，“把西部列为首次开发区，它最靠近首都，商业价值最大。”

　　“是，但还需要考虑开发成本。交通运输成本，路面很多礁石，必要时需启动直升机，还有大型机械成本、生活配套成本和西部中央有个生态敏感区，还要过环评。”
　　程卓脉在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她的声音响亮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中。
　　“一套组合拳下来，远远超过了这片区域开发资金。”

　　场面静了三秒，邵池盯着她没说话，眉头紧蹙。程卓脉神情认真等待下文。

　　两人的目光隔着长桌撞在一起，静默的空气弥漫凝重的火药味。

　　何鹤很有眼力见地咳嗽一声打破尴尬。她没提出新的方案，因为眼前这个局面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已经超出了谁的方案更合适的范围。

　　会议中止，首次开会不宜太长。鉴于程卓脉刚来，她听见何鹤提议玩职场破冰游戏，让同事之间熟悉起来。
　　破冰环节她了解到邵池是创业青年，在外闯荡学了一身技术。回来带领风雨飘摇的胜意集团。加入后，用了五年打磨成龙头企业，和很多重点发展的地区合作挂靠上了国家单位。

　　听到这里，落在邵池脸上的视线多了几分复杂，她看不出一个大半夜制造噪音的人专业能力能如此突出。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邵池冷淡地瞥了眼她的方向，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全然把她视为空气。

　　这种人程卓脉见多了，心里将他归类为“装男”，快速收回注意力。

　　程卓脉听着其他同事的自我介绍，在本子上记录的手突然一顿。
　　她睁大眼睛，想确认清楚，最后疑惑地回想邵池刚才的动作。

　　邵池手指修长，无名指第一个骨关节有颗菱形的小痣。他写字的时候，提手旁笔锋锋利，像是要划破纸张，却又在即将用力划破时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断得很突兀。

　　很特殊的写法。
　　程卓脉脑海不断放映刚才邵池的下笔手法。

　　她百思不得其解。
　　邵池的写字习惯和Carlos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