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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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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
在奥斯陆的邮局寄出了明信片,依旧附上了我的照片,但这次破天荒地,什么也没有写。许是我的旅途终于乏了,这下子,连一句好说的话都没有了。可我心里知道不是那样,我无法解释这种心情。
虽然后来,我明白,这是一种迫切。
火车的轨迹看似漫长而无止境,颠簸消磨了精力,纵然窗外景色变幻,经过山谷,瀑布,森林的胜观,可那隽长旖丽的画卷终还是无心去赏了。
乏了。我合上双眼,将外界的一切蔽之体外。
途中下车停留拍照时,才发觉气温随着一路北上而渐渐变寒。之前没有意识到,现在才有了深切的体会,已然是秋的末端,快要入冬。
难怪这么冷啊……我整了整衣襟,喃喃自语道。心里止不住去估摸我离开的日子。
距离那个多事之秋,已经有一年了啊。
往事无需提起,因为我竟忘了当初一人默默旅行的直接理由。
这一次出发前突然起意给老友打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十几秒,随即就是披头盖脸的一通怒骂。
“你个没良心的你还记得打电话回来啊!这么长时间没声没息我还当你死了嘞!你当一走了之好玩儿啊,潇洒啊,你他妈就把我们这些朋友当个狗屁!自己一声不吭跑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你当躲什么,洪水猛兽啊,是男人伐你!我他妈如果现在看到你,我就拿一菜刀剁了你喂猪不行我自己吃拌肉酱……”
来自大陆那头的怒声越过漫长的距离奇妙地软化了,掩盖不了的是话语下老友的担忧和挂念。至少我还过得去,不是么?听着他放连珠泡,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很想默默地吐槽他一两句,但又觉得他要是听到更会没完没了地发泄下去,于是我轻轻地说:我有寄明信片回来。”
“说到这个我才生气好伐。你那明信片就是往自己家里寄的,还不是给那谁的,你想到过兄弟我没?再说,你这家伙也忒不勤快,几个星期才来一封,我们哪知道你在哪个旮旯?你就不会上网啊,好歹可以联系起来方便。”
我知道他有些话只是说说罢了,明知我是故意“逃避”,摆明了是不愿与从前的事物有所交集,否则也不会隔了一年才与最好的友人联系。
我在这头沉默着,真的不知道刚才为何突然拨通了这个电话。我并不想说些什么。他似乎因为没等到我说话,便问:“那你现在在哪个国家?”
“挪威,奥斯陆。”
“那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去北角吧……大概。”我思索了一下。
我们又稍稍闲扯了一些话题,我以长途费贵为由向他告别。
他没有马上挂电话,而是犹豫地,缓缓地问:“你知道一年有多长么?”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很认真地说:“长到他一直在等你回家。”
我知道自己这一年天天都在想他,但这时真的不想去询问他的请况。
大概他在等我,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从霍尼斯沃格乘巴士到北角大约1小时。
真正在地理定义上的北角并非Nordkapp而是Gjesvær。我不是一个冒险者,所以不愿去探索那个被积雪掩埋的地方。适合我的不过是北角广场上的那传说中的地球仪和动人心魄的北极海。
风雪声、还有北极海的海浪声听来愈来愈漆凉,我知道自己这天是看不到极光了,心里觉得很失望。
转念一想,有什么可惜的呢?我来了,我终还是要走的。就像北角没有住宿设施而我不得不回到霍尼斯沃格,人生的道路漫长而崎岖,我可以一个人出去旅行,但却无法远离心中认定的那个家。
站在北纬7°,我无法控制地想起身处北纬31°的人。我和他空间上离得那么远,可我却在这时觉得似乎那么那么近,仿佛两颗心都贴在一起。
工作,忙碌,冷落。我们有太多太多的理由。明明就在身边却觉得离他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
离开,我才能好好地思索人生与感情这样深奥的话题。矛盾也好,倦怠期也好,是我们之间必须解决的问题。我曾犹豫是否该用这样的方式来面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在赌,赌我对他的信任,赌我和他之间的爱情,赌我们的未来和一生。我放纵自己的心在外徘徊,我至今早已明白,我,旅行,只是为了回家。
我的行李不多,连纪念品都没有带回来多少。
摸出许久不用的钥匙圈,指尖动摇,我低咒一声来缓解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钥匙圈上的字母链是刚同居那会儿他挑的,隔了那么多年,银色稍稍有些黯了。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譬如和他在“宜家”挑选卧室窗帘的式样,譬如他在我生日的前夕带我爬山看日出,譬如他亲妮地搂着我说他爱我。
插入钥匙的动作迟缓。无论理智怎样叫嚣,怕,一年来第一次那么觉得。
我不知道那个称作“家”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门板背后的世界是否与我印象中的相同,我不知道我的那些自信去了何方。
也许,是因为太在意了吧。
应该,也是因为太爱了吧!
心脏在鼓动着,宣告我的心情。
我终于转动了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算不得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似乎是我所执意挑选的那一款空气清新剂,又恰似墙壁上的吊兰散发的幽香,或者,只是里面有我无法忘怀的无数记忆的味道吧。
大概是因为听到声响,趿拉着拖鞋的声音逐渐靠近,下一刻,那个一年中无数次熟悉在梦境中和回忆里的身影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认为该有无穷尽的繁杂的情绪侵袭我,可是没有。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喜和眷恋,以及原谅。原谅我不辞而别,原谅我抛下他一个人的行为,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给予双方思考的时间……
我注视着他的脸,要把这副五官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仿佛初次见面一样。许多话哽在嘴边,我甚至无法挑选出合适的一句。
最后我说:“你原来在这里!”
他凝视着我,无比深情。我知道他懂我,一定懂。“我在这里。”他伸手揽住我,双臂紧紧箍住。
我反手慢慢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间,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气息。我感受他的消瘦,感受他臂膀的微颤,我忽然明白,他也怕。
爱情一直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当我在外徘徊不知所往的时候,他也在这里为未来和人生思索,耐心地想念和等待。
我的选择是否正确,我不知道……
“对不起。”眼眶快要承载不住液体的重量,话语带上了鼻音。
他用温柔而又磁性的声音似感叹一般地缓缓轻吐:“我爱你啊……”
因为我爱你啊,所以不要说对不起;因为我爱你,所以不要再独自离去……
幸福的洪流吞没了我,这样的描述很烂俗,我却找不到更好的表述。
爱是最大的宽容。
最初和最重要的都是爱。相爱许久,有些话已不再放在嘴上,却仍在挂在心头。感动依旧,一如当初冲破重重阻碍走到一起的幸慰。原来我一直都如此幸福。
旅行,终究是为了回家……
旅客要在每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住在这里!”
这句问话和呼唤“呵,在哪儿呢?”融化在千般的泪泉里和你保证的回答“我在这里!”的洪流,一同泛滥了全世界。
――泰戈尔《吉檀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