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中奖后》大概八点半

1、第 1 章 杭市六

　　杭市六月的天气还不是很热。
　　刚从大棚出来的王英却满身是汗。
　　棚里绣球理想的白天温度在二十二到二十八摄氏度，夜里保持十五度以上，可大棚密闭聚热，外头还算清爽，棚内已经闷得人一身热汗。
　　再加上来回搬盆，热气裹着体力渐渐消耗，人很容易大汗淋漓。温度再往上冲，就得拉开遮阳网了，不然这批绣球很容易染病。
　　随手摘掉手上的棉纱手套，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6:43。
　　还好，今天只多忙了半个来小时。王英叹口气，把手套挂到棚边的铁丝上。
　　一手捋了把头上的汗，一手捏着短袖领口扇了扇。往不远处的电动车棚走去。
　　拔下早已充满电的充电器，把线绕了两圈塞进电瓶车的车筐。
　　“王英，2号棚的绣球搬完啦。”3号棚同事随口一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个炒粉啊？”旁边另一个同事翻了个白眼。
　　“还有一半。太热了，我要回去洗个澡。”王英把小车掉个头，油门一拧，电动车嘎嘣嘎嘣地响起来，往前走了，头也不回道，“你和陈康他们去吧。”
　　“嘁，早知道这王英爱干净，干完活肯定先回去洗澡的。你就多嘴问他。”
　　“哈哈，我客气一下喽。走！”李伟达坐上陈康电动车后座，两人朝镇上骑去。
　　大棚到宿舍不到五百米，王英回到宿舍火速冲了个澡，洗了个头。出来换上大学时买的短袖，短裤。从宿舍的小冰箱里抽了个绿豆棒冰吃，降降温。
　　头发还有点滴水，王英懒得再擦，把浴巾和擦头巾搭到阳台衣架上。又把今天脱下来的短袖长裤扔到洗衣机和昨天那一套一起快洗。
　　自己坐到床尾把风扇打开对着脸吹，摸到手机一边吃雪糕一边刷。
　　微信弹出消息，是父亲王勇刚发来的，又是老生常谈的说教，问他下班没有，说他在外打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趁早回老家考个公。
　　王英咬着雪糕，随意应付两句搪塞过去，不想继续拉扯这个话题。回复完，他直接把父亲的对话框设置成免打扰。
　　叮叮，洗衣机响，王英起身把雪糕棒扔进垃圾桶，手机揣裤兜，三两下把衣服晾好。
　　拿上钥匙，又下楼骑着电瓶车去街上觅食。到常去的那家江西炒粉店，吃了个加肉加辣炒粉。
　　路过街边体彩店时，王英停下车，习惯性掏两块钱买一注大□□。今天是周六，夜里九点二十五就要开奖，回去刷刷手机就能核对号码。
　　躺在床上，王英刷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直播，有点入神。直到10点，手机特别关注跳出来，王英手快直接点进去看到了是一个直播假条。
　　“今天临时有事，不直播了，下周一补上，多抽3位水友双排。”
　　王英叹口气，今天爱播不播了，他也没有兴致继续刷直播。
　　本来打算蹲完直播再去查开奖，眼下直播落空，反倒记起了这件事。把手伸进短裤裤兜，掏出今晚买的那张彩票。点开浏览器，调出今晚大□□的开奖页面，准备对着号码一一比对。
　　王英点开浏览器，调出今晚大□□的开奖页面。屏幕上一行清晰的开奖号码，五个前区数字，加号之后跟着两个后区号码。王英捏着那张纸质小票，微微眯起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着屏幕比对。
　　宿舍的灯光不算明亮，小票边角被口袋磨得微微发毛。
　　第一个数字，对上了。王英内心毫无波澜，偶尔对上一两个也是常有的事，他已经习惯这种落空的期待。
　　第二个，也对上了。他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第三个，依旧吻合。呼吸慢了半分，心里一股莫名的紧绷。他目光来回在手机屏幕与小票之间来回切换，念叨了一遍三个数字，再对一遍。嗯，没错。
　　第四个，还是一样。
　　王英感到后背连着颈椎到后脑勺有点麻痒，可能是刚刚躺得太久。他坐直身体，后背原本松弛的肌肉骤然绷紧，白天搬绣球积攒下来的酸痛，这一刻全都感觉不到了。
　　只剩最后一个数字。
　　王英的视线落在小票上那串数字，再挪到手机屏幕。
　　第五个，也完全对上！
　　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他有些喘不上气。
　　还没完，还有加号后面的两个后区号码。
　　喉结轻轻滚动，指尖都泛起一点麻意，一个，再一个。
　　两个后区，全部吻合。
　　七个数，一个不差。
　　屋子里响着电扇的嗡嗡声，没法关紧的宿舍窗户偶尔也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王英僵坐在床上，手里捏着薄薄一张彩票，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他买了几年两块钱的大□□，只有每天睡前幻想过这一刻。可现在真的发生了，人反而反应不过来。
　　把小票拿到眼前，念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又低头看向手机网页，一遍，两遍，三遍。
　　生怕是网页加载出错，或是自己看错。
　　手指划退出浏览器，看了眼手机上今天的日期，彩票上的日期。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重新进入浏览器开奖界面。
　　日期没错，小票上的数字和网页上的开奖结果也一模一样。
　　不是幻觉。
　　“六千四百……不，税后五百一十二万。”
　　这个数字轻飘飘浮现在脑海，沉甸甸压得王英发懵。
　　欣喜，惶恐，害怕一瞬间全涌上来，炸开，王英有点看不清手中的小票了。他感到有点头晕。
　　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地大喊大叫。宿舍是集体宿舍，虽然他这间房只住了他一个人，却还能隐约听到隔壁房的动静。王英攥紧那张皱巴巴的小票，全身出了一层薄汗。
　　就这样静静坐着发了会呆。王英关了灯平躺在床上，捏紧了手机。
　　手机壳里夹着那张中奖的彩票。
　　今天很累，他却睡不着。王英在思索，512万。够他躺平一辈子了。
　　明天，明天他就去找副总辞职。
　　兢兢业业在这个公司打了两年工，每月扣除社保也就到手四千多。虽说包吃包住，水电费也是需要自己付的。
　　吃的，就中午包一顿一素一半荤，早晚饭都要花钱自己解决。
　　杭市物价挺贵，他们这虽然是郊区，吃个早饭也要花十来块钱。
　　生产技术员说是技术员，也相当于半个苦力活。干一天活，晚上再吃顿好的，吃饱，至少也要二十五元起步。拢拢总总加起来，在吃饭上一个月也要花一千二三。
　　一个月也存不到三千。
　　两年下来，手里存款还不到6万块。靠上这班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安顿下来。
　　王英又有点担心，薄薄的小票夹在手机壳缝隙，万一丢了，一切可就成泡影。
　　半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灯。王英掰开手机壳，检查了一遍，小票还在。他心里又掠过一丝顾虑，手机使用会发热，一直夹在壳内，热敏小票的字迹说不定会受热褪掉。他思索片刻，还是重新把小票小心翼翼塞回壳内，费劲扣上手机壳。
　　关了灯，重新躺下。
　　王英回想从手机上查的资料，彩票兑换期限是60个自然日，要去省会体彩中心。正好他就在省会城市，坐地铁去兑换还挺方便，两个来小时。周一到周五可以兑换。
　　中彩票的事，王英不准备大肆宣扬。也没有告诉父母的打算。
　　他又想起那家街边的体彩店。开奖之后，店里说不定很快就要贴上大红喜报，告诉所有人这家店开出了一等奖。
　　不少同事偶尔也会去那家店里买彩票。消息一传开来，肯定免不了会私下猜测，究竟是谁撞了这份好运。
　　那么他不能马上离职，以防被人猜出。
　　今天已经22号，下个月1号自己提交离职书，干完这个梅伏期，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公司。
　　不过彩票还是要尽快兑完奖，钱尽快拿到手比较好。要不周一请个假，先去把奖兑了吧。
　　直接说家里有事，现在正是梅伏忙季，棚里绣球大批要挪盆，活堆得满满当当，副总多半不会批。
　　谎称家里有事更不行，同事都知道自己是北方人，老家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自己长期搬花盆落下腰疼倒是实打实的，不如就以此当借口。杭市医院的骨科专家号很难抢，号定在周一，改不了时间，合情合理。
　　彩票还没有兑成钱，千万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心态异样。请假只说去看病，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兑完奖金回来，也该干嘛就干嘛，在上班就上班。
　　重新把手机压到枕头下，王英伸长了胳膊到床头按开了电风扇，又拧了一下它的定时旋钮，吹吹风，自己也静静心，可以睡了。
　　怀揣着美梦，伴随着嗡嗡的风扇声，想到枕头下的手机，王英稍稍安心，心底却又悬着一块石头，慢慢睡去。
　　迷迷糊糊也想着，明天周日下午加一下班，把盆子里面的绣球搬完。和副总请个假，后天周一早上就可以拿着彩票，身份证，银行卡，去体彩中心把奖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