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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夜沉沦   海边的 ...

  •   海边的风是咸湿的,带着一种自由且慵懒的味道,吹散了A市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气,也吹散了沈南风眉宇间积压已久的阴霾。

      这是一座位于地图边缘的南方小镇,没有名字,只有 locals 口中的“海角”。

      沈南风租下的小屋就在离海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木楼,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紫色野花,风一吹,就像紫色的海浪在翻涌。

      “知意,你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沈南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跳舞。

      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特有的清香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许知意放在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一点,怀里的人就会碎掉。

      许知意靠在床头,看着沈南风忙前忙后的身影。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汗水浸湿了后背,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线条。他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兴致勃勃地擦拭着窗户上的灰尘,侧脸在阳光下好看得让人想落泪。

      “南风。”许知意唤他。

      “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风太大了?”沈南风立刻丢下抹布冲过来,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熟练地去探他的额头,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没有。”许知意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南风掌心因为长途骑行磨出的薄茧,嘴角扬起一抹恬淡的笑,

      “我是想说,这里真好。阳光很好,风也很暖和。”

      沈南风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弛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喜欢就好。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医生说……只要心情好,多晒晒太阳,病就会好得快。等我们把身体养好了,我就带你去潜水,去看海底的珊瑚。”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

      许知意心里跟明镜似的。医生的原话是“准备后事吧,尽量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点”,而不是“心情好就能好”。

      那个“潜水”的承诺,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谎言,是悬在悬崖边上的海市蜃楼。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笑着,配合着沈南风编织这个摇摇欲坠却又温暖至极的梦境。

      日子就这样在潮起潮落中慢了下来,慢得像是一部老旧的默片。

      为了照顾许知意脆弱的肠胃,沈南风彻底戒掉了所有的游戏和篮球,整日围着那个简陋的小灶台转。

      那个曾经连泡面都能煮糊的少爷,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看火候、调味道。

      厨房里总是飘着淡淡的米香。

      “知意,张嘴,啊——”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沈南风像哄小孩一样,舀起一勺吹得温凉的小米南瓜粥,递到许知意嘴边。

      许知意看着那勺金黄的粥,胃里却本能地翻涌起一阵痉挛。

      癌细胞像贪婪的虫子,早已啃噬得他内脏移位,食道里仿佛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生理性抗拒。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管,激起一阵剧烈的刺痛。

      许知意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那股强烈的作呕感直冲鼻腔。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涌上喉头的酸水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翻江倒海的抽搐,强行压下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软的笑意。

      “好吃吗?”沈南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脸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学生。

      “嗯,”许知意忍着喉间的腥甜,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温柔,“很甜,南风做的最好吃。”

      沈南风立刻笑弯了眼,又舀了一勺递过去:“那就多吃点,把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的。”

      许知意顺从地一口一口吃着。

      每一口都是刑罚,每一口也都是沈南风沉甸甸的爱。他要把这份爱,连同那些苦涩的药汁,一起吞进肚子里,融进骨血里。

      除了吃饭,最难熬的是夜晚。

      海边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每当夜深人静,剧痛就会像潮水一样袭来,比白天更猛烈,更无情。

      这一晚,月亮很圆。

      许知意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了身边的沈南风。

      可沈南风总是醒着。

      只要许知意稍微动一下,或者呼吸稍微重一点,沈南风就会立刻惊醒。

      “知意?是不是疼了?”

      沈南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焦急。他迅速坐起身,熟练地将许知意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没事……就是有点冷。”许知意声音虚弱,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冷?我抱着你。”沈南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茧。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许知意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睡吧,我在呢。别怕,我在呢。”

      沈南风的手掌很热,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像是一个小火炉,试图温暖许知意那具日益冰冷的躯体。

      许知意把脸埋在沈南风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茉莉味和阳光的味道。

      那是他贪恋的人间烟火。

      “南风。”

      “嗯?”

      “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沈南风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太老套了。”许知意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那讲个新的。”沈南风想了想。

      “从前有一只大老虎,他在森林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大老虎本来想吃掉小兔子,可是小兔子太可怜了,眼睛大大的,还会发抖。大老虎就心软了,他把小兔子抱回山洞,每天给他找胡萝卜吃……”

      “后来呢?”

      “后来啊,大老虎发现,他离不开小兔子了。他决定不吃肉了,改吃素,陪着兔子一起种胡萝卜。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变成两只老得掉牙的老虎和兔子。”

      许知意听着听着,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沈南风的衣领。

      “南风,我想做那只兔子。”

      “那你就是。”沈南风收紧了手臂,声音坚定,“我是老虎,我罩着你。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连病魔也不行。”

      疼痛在沈南风的怀抱和絮絮叨叨的故事声中,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许知意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哪怕下一秒就是地狱,他也愿意用一切去交换这一秒的温存。

      白天,是他们偷来的快乐时光。

      沈南风买了一辆双人自行车。他载着许知意,沿着海岸线慢慢地骑。

      海风很大,吹得许知意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着沈南风的腰,把脸贴在沈南风宽阔的背上。

      “南风,你看!海鸥!”

      “看到了!抓稳了,我们要加速了!”

      沈南风用力蹬着踏板,车轮在沙滩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许知意笑着,笑声被风吹散在天地间。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忘记了病痛,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正和心爱的人进行一场盛大的逃亡。

      他们在礁石上捡贝壳,沈南风总能找到最完美的那一个,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许知意的手心。

      他们在退潮的沙滩上挖螃蟹,沈南风被螃蟹夹了手,疼得哇哇大叫,许知意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许知意,你竟然幸灾乐祸!”沈南风甩着手,假装生气地要去捏许知意的脸。

      许知意笑着躲闪,却不小心撞进了沈南风的怀里。

      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南风看着许知意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温柔和痛楚。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许知意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尽的眷恋。

      许知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他回应着这个吻,笨拙而热烈。

      在这个吻里,他们交换着彼此的灵魂,交换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告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历被撕去了一页又一页。

      许知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他开始嗜睡,有时候一觉能睡上一整天。他的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原本浓密的黑发变得稀疏。

      那天早上,许知意梳头时,梳子上缠满了头发。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个鬼一样的自己,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

      沈南风闻声跑进来,看到地上的头发,脸色瞬间煞白。

      “没事的,知意,没事的……”他颤抖着捡起梳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强颜欢笑,“只是换季,换季都会掉头发,过几天就长出来了……真的,我小时候也掉过……”

      许知意转过身,看着那个明明怕得要死,眼圈通红,却还要强撑着安慰自己的少年。

      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了沈南风。

      “南风,我不怕。”许知意在他耳边轻声说,“头发掉了还会长的。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沈南风猛地回抱住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他把头埋在许知意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在这个偷来的九十天里,他们都在假装岁月静好。

      沈南风假装看不见许知意日渐消瘦的脸颊和止不住的干呕,许知意假装看不见沈南风深夜里躲在阳台上抽烟时颤抖的背影和红肿的眼睛。

      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抱团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收起身上的刺,生怕刺痛了对方。

      直到有一天,许知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看着窗外的海浪。

      沈南风坐在他脚边,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垂下来,像是一条红色的丝带。

      “南风。”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许知意看着那片海,声音轻得像风,“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阵风。”

      沈南风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刀锋划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为什么是风?”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因为风是自由的。”许知意笑了笑,“风可以吹过山川,吹过河流,吹过这片海。而且……风可以无处不在。”

      “那你想吹去哪里?”

      “吹向你。”许知意转过头,看着沈南风,眼神清澈而深情。

      “我想做吹过你耳畔的那阵南风。这样,在每一个夏天,我都能拥抱你,亲吻你,告诉你——”

      “沈南风,我也很喜欢你。”

      沈南风手中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他扑到摇椅边,紧紧握住许知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知道……我知道……”他泣不成声。

      “知意,我也爱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我不做老虎了,我也不做刺猬了,我就做你的风,我们纠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许知意费力地抬起手,帮他擦去眼泪。

      “别哭。”他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南风,我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沈南风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那是死神在收人之前,给予的最后一点仁慈的假象。

      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不疼就好。知意,你睡一会儿吧。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好。”许知意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南风,晚安。”“

      “晚安,知意。”

      海风轻轻吹起窗帘,阳光依旧明媚,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

      在这个偷来的九十天里,他们爱得轰轰烈烈,爱得小心翼翼。

      虽然结局早已注定,但这九十个日夜的甜蜜,足以温暖沈南风余生的每一个寒冬。

      因为,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哪怕你化作了风,我也能听见,你爱我的声音。

      他的爱人终是不予春日热吻,于暗夜沉沦。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夜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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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后更新超甜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