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止于秋》时见玥

6、收敛目光 月考摸

　　月考摸底的前两日，班里的学习氛围越来越紧绷。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声音少了很多，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男生，课间也大多安坐在座位上刷题背书。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浅浅的白色粉笔字，压得整个班级都笼罩在紧张的气息里。

　　唯独苏知予的状态，和所有人都背道而驰。

　　别人是为考试焦虑烦躁，她却是为心底无处安放的心事反复内耗。自从那天午休无意间听见女生们的议论，她就彻底改掉了所有习惯。

　　她不再下意识往后排张望。

　　无论上课多么枯燥，无论习题做得多么疲惫，无论余光多么习惯性地想偏向后方，她都会死死按住自己的目光，牢牢锁在课本、黑板、草稿纸三点之间，半点不敢偏移。

　　曾经那些藏在课间、课堂、晚风里的隐秘观望，被她亲手一一掐断。

　　她太怕了。

　　怕再被人捕捉到细微的破绽，怕新一轮的流言再起，怕那些轻飘飘的议论最终传到江叙耳朵里，让他尴尬、不适，甚至被迫对自己产生刻意的疏远。

　　她宁愿自己辛苦一点，宁愿天天克制到心口发酸，也不想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困扰。

　　以前课间休息，她还会借着翻书、揉眼睛、抬头看时钟的空档，偷偷捕捉几秒少年的身影。哪怕只是看见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抬手转笔的动作、和同桌随口搭话的模样，都能让她枯燥的课间多一点细碎的甜。

　　可现在，她彻底不敢了。

　　整整两天，她的视线干净又规矩，安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老师夸她愈发沉稳专注，同桌林知予却看得清楚，她不是专注，是紧绷。

　　是绷得太紧，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束。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同学都会下楼跑操、做操，放松紧绷的神经。班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起身，喧闹声再次漫开。

　　林知予一边收拾水杯，一边侧头看她：“走啊，下去透透气，一直坐着做题脑子都木了。”

　　苏知予指尖顿了顿，轻轻摇头，低头整理桌上的试卷：“你们去吧，我留在教室背会儿古诗文，明天默写要打分。”

　　林知予无奈：“你也太卷了，适当放松一下啊。”

　　说着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座位周围很快空了大半。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低头小声刷题，空气空旷又安静。苏知予垂着眼，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诗句上，可视线涣散，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明明已经刻意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在意，可心底空荡荡的失落，还是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她知道自己很矫情。

　　不过是不能再偷偷看一个人而已，明明之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她都是一个人安安稳稳读书生活，从没有为谁心绪不宁，可偏偏自从夏末那一眼开始，这个人就成了她青春里唯一的例外。

　　教室后方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

　　是江叙和陈屿没有下楼。

　　他们大概是打算留在教室攻克理科难题。

　　熟悉的动静传入耳朵，苏知予的背脊下意识就僵住了。明明隔着好几排距离，明明两人之间毫无交集，她却莫名浑身不自在，连抬手翻书的动作都变得僵硬拘谨。

　　她生怕自己哪怕一个无意的转头，都会被过度解读。

　　只好把脑袋埋得更低，假装全身心沉浸在课本里，强迫自己盯着字句反复默读，以此掩盖心底所有的慌乱。

　　身后传来男生低低的交谈声，语速很快，是讨论物理题型的声音。江叙的声音依旧清浅温和，不高不低，透过安静的空气轻轻飘过来，钻进耳朵里。

　　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

　　只是简简单单的解题交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苏知予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这几天刻意的回避、隐忍、收敛，那些硬生生压下去的心动和想念，在听见他声音的这一刻，全部悄悄翻涌上来，堵在心口，酸涩又无奈。

　　她忽然有点委屈。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悄悄喜欢了一个很优秀的人，没有打扰，没有告白，没有纠缠，只是安安静静藏在心底，远远看着而已。可最后，却要逼着自己步步退让，刻意回避，收敛所有目光，连最简单的观望，都成了一种奢侈。

　　少年人的暗恋，卑微得不可思议。

　　后方的交谈声持续了几分钟便停了下来，随后是笔尖落在纸页的沙沙声响，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苏知予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用力，捏得课本边角微微发皱。

　　她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马上就要月考，所有人都在为前途努力，不该有多余的杂念。她和江叙本就是两条互不干涉的轨迹，他奔赴他的理科山海，她守着她的平稳学业，本就不该有多余的牵扯。

　　流言是假的，遐想是虚的，心动只是青春期一时的错觉。

　　一遍遍在心里自我催眠，可心底那点柔软的执念，怎么都消不掉。

　　大课间结束，下楼的同学陆续回到教室，喧闹重新填满空旷的空间。人声鼎沸里，苏知予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方正，稳稳落在课本之上，自始至终，没有往后偏过头一次。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分自律的优等生，刚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熬过了一场酸涩又无助的心动拉扯。

　　她把所有的喜欢、所有的余光、所有的偷偷心动，全部打包收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张望，不再失神，不再遐想。

　　就让这场无人知晓的喜欢，安静蛰伏在枯燥的高中岁月里，不打扰任何人，只悄悄属于她一个人，慢慢沉淀，慢慢沉默，慢慢走向无人问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