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止于秋》时见玥

5、暗自局促 高一的

　　高一的日子过得平稳又重复，朝读、上课、刷题、晚自修，日子像按了循环键，平淡得找不出半点波澜。唯一不一样的，是苏知予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隐秘心事。她原本以为自己藏得足够稳妥，足够克制，只要不刻意张望、不流露出半分异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察觉。可少年人敏感的心思、班里细碎的流言，从来都藏不住任何微妙的变化。

　　这周学校安排了第一次月考模拟摸底，算是升入高中后的第一次正式测验。全班所有人都紧绷了神经，课间打闹的人少了大半，大部分人都埋在习题和知识点里，教室里常年萦绕着翻书和落笔的轻响。所有人都在为这次摸底紧张备战，唯独班里的细碎闲谈，依旧没有停下。

　　不知从哪天开始，班里悄悄传出了一点零碎的闲话。

　　苏知予是后知后觉听见的。

　　那天午休前，班里大半同学都在趴着睡觉，只剩下后排几个女生压低声音小声闲聊。她们以为周遭安静无人察觉，话语轻飘飘的，却精准落进了苏知予的耳朵里。

　　“你们有没有发现，苏知予总爱往后看啊？”
　　“我早就看见了，每次自习课、上课走神，视线都是往后排飘，十次有八次都落在江叙那边。”
　　“难怪她平时不爱说话、不跟人玩，原来心思都在偷偷看男生啊。”

　　轻飘飘几句话，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苏知予的心底。

　　她趴在课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校服衣袖，后背瞬间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底翻涌着一阵难堪又慌乱的燥热。

　　她自认已经足够小心翼翼。

　　她从不敢明目张胆注视，不敢停留太久，每次余光掠过都飞快收回，每一次心动都藏得死死的，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可原来在旁人眼里，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张望、短暂的失神、下意识的目光落点，早就暴露得干干净净。

　　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她自己傻傻以为无人知晓。

　　女生们的闲谈还在继续，语气算不上恶意调侃，只是少年人最寻常的八卦闲谈，却让苏知予浑身局促不安。

　　“不过也正常吧，江叙理科那么厉害，安静又干净，换谁都会多看两眼。”
　　“就是可惜了，两个人完全不说话，看着也没交集，应该就是单方面的吧。”

　　单方面。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格外清晰刺耳。

　　苏知予心口微微发闷，酸涩和难堪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转头，生怕一抬头，就会对上周围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生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不怕自己的喜欢没有结果，不怕这场暗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独角戏，可她最怕被人当众戳破，最怕流言蜚语缠上她和江叙，最怕自己这份卑微又纯粹的心事，变成全班人茶余饭后的笑话，更怕打扰到向来安静、专注学习的江叙。

　　午休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桌面，却吹不散她浑身的燥热和窘迫。

　　不知道那些闲话，有没有传到江叙耳朵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在心底蔓延、发酵。苏知予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脑海里反复脑补各种画面。万一他听见了？万一他也觉得尴尬？万一他从此刻意避开自己？万一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这些无端流言，变得更加拘谨、更加疏离？

　　无数细碎的担忧缠绕着她，压得她心口发沉。

　　没过多久，午休结束，同学们陆续醒来，教室重新恢复了细碎的动静。那几个闲聊的女生早已切换了话题，仿佛刚刚的议论只是随口一提，转瞬就忘。可苏知予忘不掉。

　　从那一刻起，她心底所有的雀跃和隐秘欢喜，全部消失殆尽，只剩下满满的局促、不安和小心翼翼的退缩。

　　下午的课，她再也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哪怕视线再想下意识飘向后排，她都会强行硬生生压下去，死死盯着黑板、盯着课本、盯着笔记，强迫自己收回所有心思。哪怕心底空落落的，哪怕浑身不自在，她也不敢再流露出半分异样。

　　她怕被人注视，怕被人议论，更怕江叙听见流言后，对她产生半点反感和隔阂。

　　课间的时候，林知予看出了她的低落，悄悄凑过来小声问她怎么了。

　　苏知予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没什么，有点累而已。”

　　她不敢告诉闺蜜，不敢倾诉心底的慌乱。这份心事一旦摊开，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层保护色，变得赤裸裸、狼狈又难堪。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细碎的情绪，自我消化所有的酸涩和不安。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苏知予忍着心底的纷乱，低头刷题，强迫自己专注知识点。可越是刻意克制，心底的情绪就越是汹涌。她忍不住偷偷想，江叙此刻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听见那些闲话？他会不会也像旁人一样，看穿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借着翻书的动作，极快地、飞快地瞥了后排一眼。

　　江叙依旧安静垂首刷题，眉眼淡然，神情专注，仿佛外界所有的流言、所有的细碎议论，都从未靠近过他分毫。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安稳的模样，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打扰，活在属于自己的、干净纯粹的世界里。

　　那一刻，苏知予忽然彻底懂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耀眼、坦荡、专注、清醒，满心满眼只有成绩和未来。
　　而她，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敏感、怯懦、患得患失，被几句细碎流言就搅得心神不宁。

　　风声四起，流言轻落。
　　这场只有她一人知晓的心动，从这一刻开始，多了数不清的顾虑和小心翼翼。
　　她只能更加克制，更加退缩，把那份喜欢藏得更深、更沉，从此只敢远远观望，再也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