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循环》东风神灵雨

1、第 1 章 来信

　　“9月16日深夜，江城江云区工业园发生一起命案，一名身穿浅蓝色碎花长裙、头戴栗色长假发的男性被绑在椅子上，被割断颈部大动脉，死者右手食指不知所踪……
　　这是江城8年来第5起‘碎花裙杀人案’，时至今日，凶手仍逍遥法外，公安机关正在全力寻找真相，也请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
　　午间的等候厅并没有什么人，墙上的电视播放着午间新闻，一抹浅绿色的身影在洁白的空间里格外显眼。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响起，“祁星泽的监护人。”
　　裴瑶被这道声音从八年前的回忆中拉回来了现实。
　　蝉鸣声、说话声、轮子滚动声传入她耳中，她脑子出现“叮”的一声。
　　她突然就像八年前从太平间出来那般，不知所措。
　　自从八年前好友周洲去世，这个凶手总是相隔一两年在裴瑶的世界中出现，让她在爬出深渊的那一刻又将她扯进深渊。
　　可她看不到深渊中的那人究竟是谁。
　　裴瑶感觉到喉咙已经发酸，她拼命咽下了这份苦涩。
　　她平复情绪，快步走去。
　　病床上的男孩双眼紧闭，平时最闹腾的他没有一丝生气。
　　裴瑶担心地问道：“他没事吧？”
　　护士笑了笑，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个月下不了地。这孩子正军训吧，醒后肯定偷着乐呢。”
　　护士见她的双眉紧锁，眼中满是悲痛，又轻声安慰道：“你放心，这点伤对男孩子没什么的。”
　　裴瑶的脸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辛苦了。”
　　病房外是凌乱的脚步声和行人刻意放低音量的谈话声。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这味道在饭盒打开的一瞬间被掩盖。
　　裴瑶将筷子放在祁星泽手中，道：“快吃吧。”
　　祁星泽没有接受她的好意。
　　祁星泽是有名的“问题学生”，初中时就在学校出了名，他性格张扬叛逆，不喜欢学习，喜欢与老师对着干，中考以吊车尾的成绩进了裴瑶所带的班。
　　入学军训时，他和一个学生起了争执，在全校学生的面前，从操场的看台上摔了下来，被紧急送来医院，这一摔，他又成了学校重点关照的对象。
　　裴瑶面无表情道：“托你的福，我来了我最讨厌的地方。”
　　祁星泽将筷子一撂，环抱双臂躺靠在枕头上，头偏向一旁，眼神中充满着鄙视：“假惺惺，谁求着你来照顾我一样。”
　　裴瑶是江城一中出了名的老师，她总是穿着旗袍，脸上挂着八百年不变的微笑，就像从民国走来的教书先生一样。
　　乍一看还觉得她惊艳，看久了就会觉得她这个人挺寡淡的。
　　班上的同学对她评价都很好，可祁星泽就觉得她虚伪。
　　比如她现在露出来的无奈却带有深意的笑容。
　　裴瑶说：“每个人都有叛逆的时期，都有不被人理解的时候，你不需要因为你是学生，而乖巧听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不需要因为我是老师，就要想尽办法让所有人喜欢我。”
　　祁星泽的眼珠子转了过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明显感觉到裴瑶说这些话时，周围的氛围变得孤独。
　　祁星泽觉得她身上肯定有秘密或故事，以至于她要用沉着冷静的外表伪装自己。
　　轻缓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心思。
　　裴瑶起身，对他说道：“我去接个电话，你赶紧吃饭。”
　　裴瑶来到走廊尽头，接起了电话，“妈，怎么了？”
　　母亲梁欢问：“瑶瑶，明天周六，你回家吗？”
　　她家虽然在江城，但参加工作后就住在学校安排的教师公寓，周末有空才回家。
　　“回不了，我有个学生出了点事，他家里人都不在江城，我可能要照顾他一阵。”
　　“最近楚阳联系我，问我身体怎么样，顺道还问了你，妈妈真心觉得楚阳那孩子不错，而且他现在发展得很好，妈妈替你约他吃饭，你们表明表明心意怎么样？”
　　裴瑶皱眉，低头将地上的烟头踢来踢去，“不怎么样，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虽然楚阳很好，但我把他当哥哥。”
　　“当哥哥？那他把你当妹妹吗，他不喜欢你会给你补习、给你送资料，毕业几年了还时不时联系我，表面关心我，实则在向我打听你……”
　　裴瑶打断了母亲的啰嗦：“哎，如果他真的喜欢早就表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这么多，难道他不会说吗？”
　　“那妈帮你问问。”
　　“不要，妈，求求您不要去找楚阳师兄了好不好？我和他真的不可能。”
　　“可妈真的看得出来那孩子喜欢你。”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为了阻止梁女士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裴瑶拿远了手机，“妈，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惯用的伎俩。
　　裴瑶一转身便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楼梯间里散发出淡淡的烟味。
　　今天不知怎么了，所见的人和事都在将裴瑶往回忆里拉，让她再也无力挣扎。
　　男人穿着白大褂，双手垂在腿边，乌黑的短发，冰冷孤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谙的眼底泛起波澜，胡子拉碴，颓废至极。
　　裴瑶完全不能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裴瑶？”男人的喉咙滚动。
　　当她纠结要不要装作不记得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步走向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瑶眼中闪现一丝惊讶，她以为在他的世界里，她早已成为了路人。
　　可是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哥哥，她也假装不了忘了他。
　　裴瑶妥协，回答他：“我陪我的学生来做手术。”
　　“当老师了？”
　　“嗯。”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八年过去了。”他声音低沉，说到八年的时候，明显顿住了，后面又才故作轻松地说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裴瑶点头，但她有一点不同意，这八年间她偷偷见过他很多面，可他没有一次注意到自己。
　　“你在人民医院上班？”她明知故问。
　　“嗯。”
　　裴瑶低头，抿了抿嘴唇，道：“我以为你……”她突然不敢说下去。
　　男人将双手揣进口袋里，偏头看向窗外，“你以为我不会在医院工作，大家都觉得我不适合留在医院……”
　　窗外的风景像是镶嵌在走廊尽头的一副画，画里阳光明媚、草长莺飞，黑暗与死亡、绝望与悲伤被阻隔在这些方方正正的房子里。
　　而他八年前就注定被困在在这里。
　　“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裴瑶愣了一下，他请自己吃饭是什么意思，叙旧吗？
　　“方便留一下你的手机号吗？”他将手机递给她。
　　裴瑶接过他的手机，将手机号码输在上面。
　　她的手机振动，男人说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存一下。”
　　这个号码裴瑶早已烂熟于心，今天终于能赋予它姓名“周淮”。
　　他又问了一次，“今晚有空吗？”
　　“晚上我有晚自习，下午可以吗？”
　　“你在哪个学校，几点下课？”
　　裴瑶小声说道：“江城一中，5点20下课。”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周淮按手机的动作停下，抿着的嘴唇弯起弧度，“很好……回母校教书。”
　　“下了课，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裴瑶点头，微微一笑：“好，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
　　今天下午40分钟的课，裴瑶觉得格外漫长。
　　下课铃一响，她匆匆出了教室，回到办公室把课本放下。
　　办公室的张老师将她堵在了座位上：“裴老师啊，上次学校举办活动拍的照片把你拍得真是好看，被我一个弟弟看见了，非要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这件事我得问问你同不同意啊。”
　　裴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她：“张老师，不好意思啊，这电话恐怕不能给了。”
　　“怎么了？”
　　“我可能要脱单了，所以就不耽误人家了。”
　　办公室的老师陆陆续续回来，听到裴老师要脱单，都很好奇，纷纷上前询问是哪位能将裴老师拿下。
　　裴瑶微微一笑，只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拜拜。”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披上了朦胧的面纱，温暖而治愈。
　　裴瑶随着学生出了校门，当她看到周淮的那一刹那，她觉得她回到了几年前的时光。
　　她想，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周淮站在树下，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过马路的学生，神情若有所思。
　　“周淮。”裴瑶叫他。
　　周淮回过神来，严肃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走吧。”
　　周淮带裴瑶去了老街。
　　他们以前住在这一带，裴瑶和周洲是最好的朋友，周淮是周洲的哥哥，比他们大一届。
　　他们三人一起在江城一中上学。
　　后来，周家出事，周淮消失在所有人眼中，而裴瑶一家也搬走了。
　　他们停在一家门店前，招牌上写着：月圆殡葬用品商行。
　　这是南柯街18号，以前这里开着一家小卖部，周淮一家住在楼上。
　　一位穿背心的大爷走了出来，他扶着自己的老花镜看了两人一眼，一口气说道：“专业搭棚、灵堂设计、阴阳乐队，你们有需要吗？”
　　裴瑶连忙摇手，道：“不需要，谢谢。”
　　周淮却问道：“请问楼上住的什么人？”
　　大爷侧身，一脸疑惑，问道：“你是谁啊，问这个干什么？”
　　“十八号的房主是我朋友，他托我问一下。”
　　“哦，我和我家老太婆带着孙子孙女住楼上的，怎么了？”
　　“两个老人和孩子？”周淮问。
　　大爷觉得奇怪，上前几步，问道：“年轻人，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瑶挡在了两人中间，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打扰您了。”
　　老大爷朝他们走了几步，虚着眼睛看了看两人，“老朽不才，懂得一二易经之术，我看你们两个最近可能要倒霉。”
　　裴瑶哑然失笑，道：“谢谢您的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怎么倒霉？”周淮问。
　　大爷瞪了他一眼，道：“血光之灾，你们俩都要小心。”
　　裴瑶脑海中一闪而过方才的新闻，她抬头看向周淮，周淮也是眉头紧皱。
　　周淮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已经6点多了。
　　他问：“今天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吗？”
　　大爷想了想，道：“没有，除了你俩。”
　　“周淮？”裴瑶扯了扯他的衣袖，“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吧。”
　　他们在街对面找了一个能看得见殡葬店的小饭店。
　　吃饭时，周淮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那家店。
　　裴瑶问他：“周淮，你找我不止是叙旧这么简单吧，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只见他喉结滚动，却没说出任何话来。
　　裴瑶放在膝盖上手紧紧握着，她道：“因为困扰我们八年的杀人凶手又出现了吗？”
　　对，凶手不仅犯了案，今天还挑衅了他，但这些他不打算给裴瑶说。
　　这是八年来，凶手第一次挑衅他。
　　他放下筷子，道“我送你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说话，他们各怀心事。
　　裴瑶踩着晚自习的铃声回到办公室，天花板的电风扇无力地旋转，桌上的绿植耷拉着，如同她一样。
　　裴瑶心烦地翻着教案，突然，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止不住往下耷拉。没撑片刻，她惯性地往前倒下，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
　　“瑶瑶……瑶瑶。”
　　裴瑶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了周洲的声音。
　　周洲的声音甜甜的，是让人听了忘不掉的那种。
　　“瑶瑶。”
　　肩膀传来的触感一下子让裴瑶惊醒，她仰着头，看到白色的天花板时，她愣了两三秒，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油然而生。
　　随后耳边响起周围翻书的“沙沙”声，她这才发现不对劲。
　　“瑶瑶，你怎么了？”
　　裴瑶没听错，这就是周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