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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秋缠 入了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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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日子忽然慢下来。
朝中无大战,北狄也安分。云夭每日上朝,散了朝便去马场。卫川和樊铮照旧。她的骑射、枪剑都没落下。有时练到傍晚,汗湿了半件衣裳,才回宫沐浴。
荣华不常在。他如今是太傅,虽还能入宫,却总得有人请。只是云夭总有法子。她不是留人议事,就是说有一处学问没弄明白。朝中哪个不知,陛下离不得太傅。可谁也不敢再说什么。皇帝亲政了。他爱用谁,是他的事。
只是到了夜里,这“离不开”三个字,便成了他们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
云夭常拽着荣华,让他陪她看折子。荣华看两本,她便往他身边挪一点。再两本,她的手就扯住他衣袖。等她困了,靠在他肩上,荣华才轻声道:“该睡了。”云夭便说:“你再坐坐。我还不困。”可眼睛已经半闭了。荣华不戳穿她。他由她靠着。直到她的呼吸慢慢绵长,他才极轻地把她从肩头扶开。云夭便像算准了,忽然睁眼。
“你要走?”她问。
“该走了。”荣华道。
“再待一刻。外头风大。你回去,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云夭说。她拽着他,不让他起。荣华看着她。那眼神,带着点赖。像小时候,她偷了糖,还要在御书房里磨他多讲一个故事。
“小夭,你明日还要上朝。”他说。
“我知道。可我一闭眼,你就不在了。”云夭道。她坐起来。头发有些乱。她看着荣华。那双眼睛,被灯映得很亮。“皇叔,我是不是总缠你到很晚?”
荣华道:“你自己知道。”
“那你累不累?”云夭问。她偏过头,像真在等他答。
荣华看着她。她穿着寝衣,外头只披了一件旧衫。她的脸,在灯下有些红。不知是困的,还是被这殿里的炭火熏的。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像窗外吹进来的一小阵桂花风。
“累倒不累。就是拿你没法。”他说。
云夭便得意起来。她又凑近些,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
“你以前说过,我要是累了,就靠着你。现在换我。你要是累了,就靠着我。”她说。
“皇叔。”她忽然叫。
“嗯。”
“你今晚,能不能别走?”云夭问。她没抬头。那声音,像从灯影底下浮上来的。
荣华沉默了一瞬。他道:“不行。”
云夭的手停了一下。她没闹。她早猜到他会这么说。可她仍想问。像问过了,才算数。
“就一晚。”她说。
“一晚也不行。”荣华道。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她有些发闷。
云夭抬起头。她看着他。荣华也看她。四目相对。谁也没躲。可最后,还是云夭先笑了。那笑,有点苦,又有点认命。
“我就知道。”她说。
荣华没接话。
云夭便不再提。她只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这回,真靠上了。她的头,抵着他的肩。荣华没躲。他重新拿起折子。可他知道,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闭了闭眼。她知道,他该走了。天一亮,她又是皇帝,他又是太傅。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可她的人,却不肯从他肩上起来。像这身子,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清醒着,也沉沦着。两处一起,把这一夜,拉得极长。
“皇叔。”她又叫。
“嗯。”
“再坐半刻。就半刻。”她说。
荣华没应。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云夭便不动了。殿里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更漏一滴一滴地响。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有风,从窗缝里,慢慢地,慢慢地,吹进来。
又过了许久,云夭的呼吸终于绵长了。荣华低声道:“小夭。”没人应。
荣华极轻地,把她的头从自己肩上扶开。他站起来。云夭靠在软枕上,睡着了。荣华取过一旁的薄毯,替她盖上。他做得极轻。像这十年里,他做过的每一次。
云夭在梦里动了动,像在找什么。荣华没有走。他站在她旁边。灯影将他的影子投在帐上,拉得极长。他看着她。她睡着的模样,像把这十年都压成了薄薄一片。
他忽然想起她八岁。刚没了父亲,又没了弟弟。夜里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扑进他怀里。她那时那样小。整个人缩起来,还占不满他一个臂弯。他抱她。一抱,就是整夜。她八岁,九岁,十岁。困了,还是往他怀里钻。像只认定了一处暖源的猫。她不知道,他那时便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她贴着他,像一小团温温的火。
再大些,她不再钻了。只靠着他。头抵着他的肩。像今夜这样。荣华想,她真的长大了。十八岁。肩不再那么单薄,人也高了。可她还是爱靠着他。只是他,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
从前她小,他抱她,天经地义。如今她大了。他连多留一刻,都要在心里和自己打一场。他不能亲她。不能抱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他只能坐在这里,由她靠一靠。然后,等她睡着。等她天亮醒来,变回那个穿着龙袍的、不能靠近的大周天子。
荣华站在那儿。他伸出手。他想碰一碰她的脸。可指尖在离她半寸处,停住了。他缓缓收回来。那手,在袖中握紧。他忽然就有些恨自己。恨这身份。恨这十年。恨她长得这样快。快得他还没看够,她就到了他再也不能伸手的年纪。
“我明日再来。”他极低地说。那声音,像落进这深宫夜里的一片叶,很快就被黑暗吞了。
他推开门。秋风涌进来。他走了。云夭没有醒。可她的眼角,有极淡极淡的一点湿。不知是梦,还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