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66、两处夜 荣华搬出宫

　　荣华搬出宫那日，天朗气清。

　　他东西不多。几箱旧书，几身衣裳，再就是云夭这些年给的小物。暗卫们抬得极轻。他出宫门时，天还没亮透。禁军站了一路。没人说话。荣华也没回头。他知道，那高高的宫墙上，不会有人送他。她不能。他也不该。

　　可云夭是让人去的。

　　常安带着一长串礼，几乎和荣华前后脚到了将军府。他身后是二十个内侍。抬着御赐的乔迁礼。金银器皿、字画、锦缎、玉摆件。最前头，是那方云夭早就命工坊刻好的“华泽千秋”匾。云夭的题字，金漆，罩着明黄软缎。常安念了礼单，又当众道：

　　“陛下说，太傅乔迁，是大喜。她本该亲来。可朝中事忙，便让奴婢替她走这一趟。陛下还说，这匾，是她亲手写的。挂与不挂，都随太傅。”

　　荣华看着那方匾。他撩袍跪下。他道：“臣，谢陛下恩典。”他接匾时，手极稳。可常安瞧见，他的指尖，在黄缎上按了很久。

　　忠叔和府中旧仆忙里忙外地安置。他们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可荣华知道，这些体面，全是云夭替他撑出来的。她要让满京城的人看看，荣华即便不是摄政王，也还是这大周最不能轻慢的太傅。她不能亲来。她便用这些东西，把她的意思，一样一样地摆到人前。荣华站在正堂里。他抬头。那“忠华灼世”的旧匾，和“华泽千秋”的新匾，一前一后，挂在那里。像这十年，被分成了两段。一段是君臣。一段，还是君臣。

　　入夜，云夭没回自己的寝殿。

　　她抱着一个软枕，慢慢地，走到了荣华从前住的偏殿。殿中已经空了。可那气味还在。很淡，很浅。像雪松混着旧墨。是荣华身上总有的那种味道。云夭站在门口。她没让常安跟着。她只是一个人走进去。床还在。帐子也还在。云夭坐在床边。然后，她慢慢躺下去。被子很薄。她没有脱衣。她只是把脸埋进那枕头里。那上面，已经没有荣华了。可云夭觉着，他还是那里。在很深很深的、她吸进肺里的气息里。

　　她睡不着。她睁着眼。殿里很黑。只有月光，从半掩的窗子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云夭忽然想，他今日，睡在哪儿呢？是那间新修好的主屋，还是又去了祠堂。忠叔老了。新来的下人们，会给他铺床吗？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睁着眼，看这月亮，看到天亮。

　　将军府里，荣华确实没去主屋。

　　他去了祠堂。

　　新修的祠堂，更肃穆了。云夭给他翻修时，连梁柱都换了。忠叔点了长明灯。荣华跪在蒲团上。他仰起头。满壁的牌位，像在看他。他道：“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像一粒落进深井的石子。

　　“这一回，是真的回来了。不做摄政王了。做太傅。住回家里。日后再想进宫，得等宣召。”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轻。他道：“母亲，你从前总说，等我成婚了，家里就热闹了。如今府也新了，人也多了。可儿子坐在这里，还是觉得冷。”他停了一下。他道：“她今日，给我送了乔迁礼。还有一块匾。叫‘华泽千秋’。她亲笔写的。她总说，要给我体面。她忘了，她以前，只会拽着我，说皇叔最好了。”

　　荣华低下头。他想起云夭小时候，在这祠堂里，跪在他身后，跟他的父母告状。说皇叔又不睡觉。说皇叔不给她吃糖。说荣爷爷荣奶奶，你们管管他。那时这祠堂多小。小得装不下她的声音。如今祠堂大了。可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荣华慢慢俯下身。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他道：“儿子把她，还给这大周了。从今以后，她是天子。我是臣。父亲，您若在天有灵，便替儿子，多看看她。她夜里又该熬夜批折子。她总不信邪。我说了，她也不听。如今，我连说，也不能说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得听不清。忠叔站在门外。他听不见荣华说什么。他只看见，那长明灯，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像这府里，也有人在哭。可忠叔没进去。他只是站在风里。像这十年，他每一次看见云公子和少爷回来时，那样。只是今夜，云公子没有来。而少爷，跪在里头，像要把这十年，都跪还给那些牌位。忠叔忽然就有些受不住。他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月亮很白。像把这一整座将军府，都浸在了冷水里。

　　宫里的云夭，也不曾合眼。她把荣华那床薄被，拉高了些。那被角，已经旧得起了毛。可她觉着，那是这宫里，唯一还有他温度的东西。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皇叔。”没有人应。她又叫：“太傅。”仍没有人应。云夭把脸埋进枕中。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大了。大得她躺在这里，像一只被风吹灭的灯。

　　爱而不得。原来是这个滋味。不是痛。是空。是这深宫再大，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在你唤他时，应你一声。云夭终于闭上眼。而将军府里的荣华，还跪着。两个人，隔着半座京城。一个在旧榻上，一个在新祠里。都在等。等这天，快一点亮。又怕它，太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