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29、归宴

　　腊月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漫过城市，期末的考试陆续收尾，寒假就在一片收拾行李的喧闹里悄无声息到来。大部分学生忙着抢回家的车票，校园里日渐空旷，道旁的香樟树依旧撑着深绿的冠幅，只是枝叶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江易的实习还没有结束，只能错开春运最拥挤的那几天再动身，林知夏先回了家，两个人隔着屏幕，依旧会时不时聊起那笔为2101攒下的存款。

　　林家的年夜饭热闹又松弛，一大家子围坐在餐桌边，碗筷碰撞，说笑的声音填满整个屋子。父母会问起江易的近况，林知夏便顺着话讲起他实习的忙碌，讲起两个人慢慢规划出来的以后，言语之间带着少年人对生活实实在在的期许。林家的氛围向来温和包容，没有严苛的盘问，只是叮嘱她凡事多留几分余地，不要一股脑把全部希望押在尚未落地的将来。这些话林知夏都记在心里，可心底依旧愿意相信，他们一步一步算出来的前路，是可以踏踏实实走过去的。

　　过完小年，江易终于结束手上阶段性的实习任务，坐上了回乡的车。这是林知夏第一次跟着江易回他的家，在此之前，她只听江易零碎提起过家庭的破碎，却没有真正踏足过这片困住他少年时代的环境。车子越往老城区深处开，楼房愈发老旧，墙面上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灰，楼道的光线昏暗，踩过台阶的时候，脚下会传来轻微的闷响。江易走在前面，指尖不自觉攥紧，一路上话比平时更少，那层平日里收敛好的不安，在靠近家门的时候，又悄悄浮了上来。

　　开门的是江易的母亲，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和江易相似的轮廓，神色却始终淡淡的。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却感受不到半分烟火气，茶几上只摆着简单的水杯，没有过年该有的糖果与果盘。继父话不多，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目光浅浅扫过来，客套，疏离，客气得像招待一位普通的客人。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是沉的，连暖气都像是透不出暖意。

　　饭桌上的对话少得可怜，大多是江母单方面随口的问询，问学业，问实习薪资，句句绕到现实得失上面，很少过问江易过得累不累。没有人提起他少年时辗转在父母两边生活的日子，那些辗转留宿、无人过问的年岁，就像被整个家庭集体抹去。江易低头吃饭，应答简短克制，习惯性把情绪全部向内收拢，仿佛早已习惯这样冰冷的场面。林知夏安静坐在一旁，看在眼里，心里隐隐发酸，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易会那样执着于攒钱，执着于拥有一处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房子。在这里，从来没有真正属于他的位置。

　　晚饭结束，没有多余闲谈，他们便匆匆告辞出来。走下漆黑的楼道，外面冷风吹过来，江易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才慢慢松开。老城区的街巷灯火零落，街边零星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远处偶尔传来别家楼房里飘出来的爆竹声响，别人家过年的热闹，和这条街道，和江易的过往，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还好吗。”林知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

　　江易没有立刻回话，双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目光落在地面错落的影子上。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只要重新踏进这个环境，那些旧的情绪就会全部翻涌上来。他不怨恨，只是疲倦，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从来没有给过他多少暖意，也难怪他拼尽全力，想要亲手搭建一个全新的归宿。

　　“早就习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次回来都是这样，客套的问话，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距离。我只是愈发想要快点毕业，搬进那间2101，那里不用应付这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渴望浓烈得近乎执拗，仿佛那套房子可以把过往全部的伤痛一并隔绝在外。林知夏懂得这份渴求，却也隐约察觉到一丝隐患，物质可以遮风挡雨，却未必能够抚平心底已经刻下的伤痕，可此刻，她不忍心泼一盆冷水，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会的，我们会有那样的日子。”

　　之后几日，江易跟着林知夏去到林家。推开林家家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气息，客厅摆着满满的年货，茶几上堆着橘子、瓜子，厨房里传来炒菜滋滋的声响，长辈笑着招呼他坐下，不停地往他手里递吃食，会关心他实习会不会辛苦，会不会受委屈，不会句句都算计收入与得失。

　　江易坐在沙发上，有几分局促，却又忍不住被这份滚烫的善意包裹。他很少被人这样妥帖地对待，眼神里带着一点无措，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林知夏站在一旁看着，看见他悄悄放松下来的肩线，心里五味杂陈。同样是见家长，一边是冰，一边是火，强烈的对比清清楚楚摊开在眼前。

　　夜里离开林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街上还有零星过年的行人，笑语喧哗从四面八方涌来。江易走在她身侧，沉默许久才开口。

　　“我很羡慕。”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羡慕你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也总想，往后我们的生活，也该是这个样子。”

　　他把所有对温暖的想象，全部寄托在了毕业之后的同居生活。仿佛只要住进那间2101公寓，那些童年遗留下来的空洞就能够被彻底填满。林知夏听得出他话里埋藏的重量，她心里期盼着两个人的未来，可也隐隐意识到，江易把太多救赎的希望，压在了还未到来的生活之上。

　　寒假余下的日子过得飞快，江易依旧没有停下盘算存款，闲暇的时候，就会翻找租房平台，一遍一遍翻看那套2101的房源图片，户型图放大又缩小，反复去看阳台的采光，厨房的大小，想象往后每一个朝夕。偶尔夜里，他会有短暂的失神，眼前的画面会有一瞬间轻微的错位，可转瞬之间，又被对未来的幻想覆盖，快得让他自己都不会多加留意。

　　开春返校，校园重新恢复喧闹，毕业的压力铺天盖地压向这一届学生，论文开题，实习考核，招聘信息铺天盖地。图书馆依旧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那张记满收支的便签，已经添上了更多数字，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只是没有人轻易提起，江易那份沉甸甸的执念，正在无声无息，一点点超出正常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