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16、盛夏

　　热风一波接一波扑向教学楼的玻璃窗，窗外香樟的枝叶长得浓密繁盛，层层叠叠的绿叶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教室后墙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到个位数，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油墨试卷和电风扇转动扬起的燥热气息，所有人都在熬这场漫长奔赴的终点。

　　最后的几周，课堂不再讲授新的内容，大多是自由复盘查漏补缺。课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嗡嗡转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林知夏和江易依旧隔着两排座位，已经很少再有传递便签的机会，老师的目光时时扫过教室，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最紧。偶尔课间抬眼，两个人隔着一众晃动的人影遥遥对上视线，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短暂的对视，就足够互相稳住心绪。

　　晚自习结束的晚风已经褪去深冬的寒意，吹在身上带着温热。香樟树冠铺满整片校道，路灯藏在厚重的叶片底下，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江易依旧会在老地方等候，两个人并肩慢走，不再反复纠结某一道题的得失，聊得更多的是考完之后要做的事。会说起要把堆积许久的课外书重新翻出来读，要找一家口碑不错的面馆好好吃一顿，也会轻轻提起那个藏在春日黄昏里的约定，二十一岁的许诺压在心底，成为支撑熬过疲惫的底气。

　　很快就到高考。两天的日子过得恍惚又飞快，早上迎着天光奔赴考场，傍晚伴着落日走出考点。考场外挤满等候的家长，喧闹人声潮水一般涌来，林知夏每次走出校门，总能在人群边缘看见江易。他不会挤到近处，就安安静静站在香樟树下，看见她出来，才慢慢迎上去，只简单问一句考得顺不顺利，不去追问考题答案，避免打乱心态。

　　全部科目结束的那一个傍晚，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落下，积压一整年的重压瞬间轰然卸下。教学楼瞬间爆发巨大的喧闹，书本、草稿纸被高高扬起，纸片在半空中漫天飞舞，压抑已久的欢呼和笑闹响彻整片校园。学生们互相拥抱，吐槽试题，宣泄长久积攒的情绪。

　　林知夏慢慢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外面夕阳铺洒满地，盛夏的晚风拂过脸颊。穿过涌动的人群，江易就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背上还挎着书包，身上依旧是那一身洗得熟悉的校服。周遭人声鼎沸，来往的人嬉笑打闹，在一片喧嚣之中，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身上。

　　“结束了。”江易走到她面前，声音松弛下来，卸下了过去无数个日夜紧绷的状态。

　　“嗯，结束了。”林知夏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

　　学校到处都是结伴离校的同学，并不适合久留。两人避开热闹的主街道，沿着河边的人行道慢慢散步。河面被落日染成暖金色，晚风裹挟着河水淡淡的潮气，路边的行道树沙沙作响。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不用再担心晚自习迟到，不用计算刷题到几点，十七岁最煎熬的一段路，他们一同走完。

　　一路上聊起过去，聊起刚开学时互不熟识，聊起冬天老院子里的寒霜，聊起桌子底下悄悄相握的手掌，还有铁盒里面越来越少的橘子糖。那些细碎零散的片段串联起来，拼凑出一整个高二到高三的时光。江易走路的时候，胳膊会轻轻贴着她的胳膊，行人稀少的河畔步道，他伸出手，稳稳牵住她的手。少年的手掌还是带着握笔磨出的薄茧，这一次不必躲在课桌底下，就坦然地握在晚风之下。

　　天色慢慢暗下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他们找了一家临街的小店，点了两碗面。店内人声嘈杂，风扇呼呼转动，热气混着食物香气漫开。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人来人往。没有模考的压力悬在头顶，说话的节奏都慢下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分数。”江易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面条，神情依旧带着一丝审慎，“但我们朝着同一座城市的目标，不会变。”高考充满变数，谁都没办法笃定最后的结果，可那份心意不会因为未知的分数就此动摇。

　　“我知道。”林知夏低头喝了一口热汤，“不管学校怎么分配，只要能够留在同一座城市就够。”

　　吃过晚饭，夜色彻底笼罩城市。他们没有急着各自回家，顺着河边继续往前走。夏夜的晚风温柔，远处有零星烟火在天边短暂绽开，转瞬消散在墨色夜空。

　　走到石板小巷的巷口，还是那一道熟悉的木门。推开院门，盛夏的夜色裹住整个院落，石榴树早已长出茂密的枝叶，晚风穿过树叶，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堂屋没有开灯，月光从天井倾泻而下，铺在青砖地面。一整个高三，无数个周末在这里刷题、复盘，在这里许下关于未来的诺言，如今再站在这里，心境全然不同。

　　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周围安安静静，隔绝了街巷的喧闹。江易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熬过了。”他低声开口。

　　“是，熬过了。”林知夏靠在他肩头，晚风拂动鬓边的发丝。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过度煽情的言语。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带着一整年试卷堆叠出来的坚持，把未来的期许，安放在这个夏夜的月光之下。

　　在院子里坐到夜色更深，江易送林知夏回到大街路口。马路上车流往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交叠。

　　“等成绩出来。”江易松开手，目光认真望向她，“我们再规划接下来所有的事。”

　　“好。”

　　林知夏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盛夏的风裹住她的衣角。身后老院子隐在夜色里，石榴树叶轻轻摇晃，属于高中时代的篇章，就此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