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15、约定

　　春风是悄无声息闯进校园的。不过短短几周，凛冽的寒风褪去，香樟重新抽出嫩绿色的新叶，教学楼外的花坛冒出细碎花苞，可教室里面，没有多少人有余心留意窗外的春色。后墙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已经缩到三位数以内，整栋教学楼被沉实的重压裹住，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林知夏和江易依旧隔着两排课桌。大课间喧闹涌动，所有人围着错题互相探讨，江易会借着走动的间隙，把写了要点的便签轻轻搁在她桌角，动作短促利落，做完便立刻走开，不引来旁人半点侧目。那些便签不再只写解题要点，偶尔会潦草地写上一句，今天别熬夜。林知夏收好了每一张，全部夹进错题本最内侧，厚厚一叠，是这大半个寒冬攒下来的细碎痕迹。

　　晚自习结束的时间越来越晚，夜色沉沉压在校园上空。每天放学，香樟树下的等候从未中断，路灯穿过新生的嫩叶，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校道，身上还带着长时间刷题积攒下来的疲惫，说话的语速都放得平缓。多数时候聊模考的得失，分析试卷丢分的地方，也会偶尔提起考完之后的光景，那些想象里的画面，成了枯燥备考之中为数不多的盼头。

　　几次大型模考接连落幕，成绩单反复张贴公示。两个人的名次稳定浮动在靠前的区间，距离目标的分数线越来越近。可现实的压力实实在在摆在眼前，高考一分便能拉开一大段距离，谁也不敢笃定最后的结果。

　　这一个周末天气晴好，暖阳落满街巷，没有寒霜，也没有刺骨冷风。林知夏同家里说要外出复盘整套理综试卷，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进那条熟悉的石板小巷。墙根的青苔被阳光晒得温润，推开木门，老院子安安静静，过冬时光秃秃的石榴枝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在暖光里泛出浅绿。

　　江易提前烧好了开水，木桌擦拭得干净平整，两套完整的模拟真题摊开摆放。铁盒搁在桌的一角，橘子糖剩下寥寥几颗。屋子里没有外界的催促，围墙隔开了学校里紧绷的氛围，只有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两个人埋着头刷题，一整个下午就这样缓缓淌过去。

　　等把整套卷子全部做完，夕阳已经斜斜垂到院墙的上方，橘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棂铺满桌面。身体绷了整日，疲惫漫上来，两个人停下笔，靠在椅背上短暂休息。玻璃杯里的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院子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路人说话的声响，很快又消散。

　　江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知夏，落日柔光落在她的眉眼。长久的备考，所有人都被试卷磨得身心紧绷，无数个深夜刷题的煎熬，对未来的忐忑不安，积压在心底，此刻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我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拼。”江易的声音不高，语气格外认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磨损的木纹，“我想，我们尽量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不用非要同一所学校，只要在同一个城市就够。”

　　这句话在他心里存放了很久，之前始终不敢轻易讲出来，高考的变数太大，任何许诺都显得轻飘飘。

　　林知夏抬眼望向窗外刚刚抽芽的石榴树枝，阳光落在她的手背，暖意融融。这也是她反复设想过的未来，无数个刷题的深夜，她也会悄悄幻想考完之后的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知夏慢慢开口，“一座城市就很好，不必强求一模一样的院校。我们各自选适合自己的专业，周末还可以见面。”

　　江易放在桌面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没有躁动的亲昵，指尖稳稳扣住，掌心薄茧贴着她的皮肤。老院子很静，只有风拂过新生嫩芽的轻响。

　　“那还有更远的以后。”江易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少年人的郑重，全部沉在语调里面，“如果等到二十一岁，我们还像现在这样。”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耳尖漫开一层淡红，却没有避开视线，直直看着林知夏。

　　“那我们就订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修饰，是十七岁少年，在无数试卷与长夜里面，认真许下的约定。不是随口玩笑，是把自己往后的人生碎片，小心翼翼摊开摆在对方面前。

　　林知夏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望着江易的眼睛，落日的光落在他的瞳孔。周遭没有旁人，只有院子里悄然生长的新芽，见证这个藏在高考之前的约定。现实有太多不确定，高考、往后的生活，谁都无法保证前路一帆风顺，可这一刻的心意无比真切。

　　“好。”林知夏轻轻应下，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那就等到二十一岁。在此之前，我们先跨过高考这道关口。”

　　江易的手上力道加重几分，牢牢握着，没有说话。千言万语不必尽数说尽，所有期许，都压进这一个握手之中。他们都清楚，这份约定不能凭空兑现，要靠手里的笔，靠一张一张试卷，靠日复一日熬过去的晨昏，才有可能奔赴预想里的以后。

　　夕阳一点点沉落，天色慢慢转为柔和的灰蓝。堂屋的台灯被拧开，暖黄灯光笼罩住桌面。他们没有沉溺在情绪里，很快重新拿起笔，错题本摊开，继续复盘刚刚做完的整套试卷。约定放在心底，脚下依旧要踏稳眼前的路。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江易送林知夏走到巷口。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吹过来，已经带上春日独有的温和。

　　“全力以赴，考完再见。”江易松开手。

　　“嗯，全力以赴。”

　　林知夏背着书包走向远处，心底装着一份沉甸甸的少年之约。巷口的江易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到那座老院子。院中的石榴嫩芽，在夜色里安静生长，如同两个少年遥遥期盼的，还未到来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