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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赌注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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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赌注
下午五点十七分,沈砚的车窗外面,雪已经大到看不见十米开外的那排白桦林了。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永远覆着一层正在融化的白。他把车窗摇下来那条缝里灌进来的风雪割面如刀,凉得他眉骨的皮肤像是被揭了一层。老赵在旁边握着望远镜,镜片上全是雪,他把镜片在毛衣上蹭了又蹭,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摇头。
"沈哥,这个天气,货车不会走这种路。太危险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雪路,眉心那道竖纹比刚才又深了一分。老康的情报从来没有失误过,可上次码头行动已经有一次落空了,如果这次再落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老康暴露了。或者更糟,老康已经被控制了。他坐在驾驶座上,右手食指在方向盘环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频率越来越快。前车窗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压得雨刮器的马达发出轻微的、吃力的嗡鸣。
他的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行动中不能分心。可那一下震动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深水里,荡开的圈怎么也停不下来。他想到了季淮安。季淮安今天发消息说"晚上见",说"什么都告诉你"。季淮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沈砚记住了那个细节,像记住犯罪现场一个关键物证的位置一样,刻进脑子里了。
"沈哥。"老赵忽然压低声音,手里的望远镜定住了一个方向,"前方大概两百米,一辆灰白色厢式货车。"
沈砚整个人绷紧了。他透过挡风玻璃上那道被雨刮器刮开的扇形透明区望出去,果然在漫天飞雪的幕帘后面,一个模糊的灰白色轮廓正在缓缓移动。车速不快,像是刻意压着速度在开,车尾的红色尾灯在雪幕里像两只警惕的眼睛。
"准备。"沈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后座两个队员同时坐直了,车窗被摇下一条缝,冰凉的铁管从缝隙里探出去。
沈砚挂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向前滑行。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匹正逼近猎物的狼,轮胎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极轻极细的碎响。他的呼吸压得很平,两只手稳稳地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距离那辆货车还有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货车尾灯突然亮了——急刹车。厢式货车的后门"哗"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暗灰色的铁门弹开的一瞬间,沈砚看见了门后面那排黑洞洞的枪口。
"卧倒!"他喊出这个字的同时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的轮胎在雪地上发出尖利的刮擦声,整辆车横着滑了出去。下一刻,枪声响了。密集的、连续的、像鞭炮炸在铁桶里的那种闷响,子弹打在越野车侧面车身上,金属被击穿的尖锐声响混在枪声里,像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钉子往铁皮上一下一下地钉。副驾驶车窗的玻璃碎了一块,玻璃渣从沈砚耳侧飞过去,划破了他耳廓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耳垂往下淌。
老赵已经掏了枪,从碎掉的车窗探出去还击。后座两个队员压低了身体,从另一侧窗口开火。沈砚在车子横滑出去的同时踩死了刹车,车身在一棵白桦树前堪堪停住。他没有熄火,推开车门滚出来的同时朝后座喊了一声"分头",然后自己借着白桦树的掩护,弯腰朝左侧那片密林冲过去。雪没到他的小腿,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靴子里灌满了冰冷的雪,可他感觉不到冷。肾上腺素烧着他的神经,让所有感官都变成了一种尖锐的、透明的清醒。
子弹追着他打,打在树皮上、打在雪地上、打在他刚踩过的脚印旁边,雪沫溅起来糊了他一脸。他单膝跪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后面,举枪还击。他的手很稳,哪怕耳朵在流血,哪怕心跳已经快到了一分钟一百二十下以上。他瞄准了货车后门里那个正在扫射的身影,扣了扳机。一枪,两枪。对方缩回去了。
老赵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被枪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沈哥!货车在倒车!他们要走!"
沈砚从树后探头看了一眼。那辆灰白色的厢式货车确实在倒车,轮胎在雪地上打滑了一瞬,然后猛地加速,掉头,朝来路的方向冲去。它的后门还没关严,门缝里还在往外喷出零星的子弹。沈砚站起来,举枪追了两步,可大雪封住了视线,那辆车的尾灯很快就融进了灰白色的幕帘后面,像两只沉进牛奶里的红眼珠,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混乱的车辙印和十几枚黄澄澄的弹壳。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呛人的气味,混着白桦树皮被打碎后溅出来的那股清苦的生涩。沈砚站在原地,慢慢放下枪。他的手握枪的姿势还没有变,可他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加重,加粗,加了大概十几秒之后才慢慢平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毛衣上有一条细长的、正在渗血的破口。不深,子弹擦过去的,他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
老赵跑过来了。他脸上也挂了彩,额头上一道被碎玻璃划的血口正在往下淌血,整个人的表情是绿的:"沈哥!陷阱!这帮人提前等着咱们的!"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举起来看了看,血渗得不快,可已经把毛衣染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他放下手,转身走回车边。越野车的车身侧面被打出了十几个弹孔,副驾驶侧窗碎得只剩几块挂在窗框上的玻璃茬子。他弯腰从车里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痕,可还亮着。他点开消息列表,季淮安两个小时前发的那条"注意安全"还在,后面没有再跟新的。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内袋,转身对老赵说:"收队。把弹壳捡了,回去查弹道。"
老赵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招呼后座两个已经站起来、正在拍身上雪的队员。
沈砚靠在白桦树树干上,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道擦伤不深,可一直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淌下去,滴在他沾满雪的靴面上,在白色的雪面上洇开几朵极小的暗红色花。他看着那几朵红花,忽然想到一件事——季淮安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两圈,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是大学实验课被玻璃片划的。季淮安怕冷,可他冬天总是不爱戴手套,右手总是凉凉的。沈砚每次握上去的时候都要焐很久才能焐热。他把手放下,抬起脸,让雪落在他被子弹擦伤的那一侧面颊上。
雪是凉的,凉的可以盖住很多东西。
而此时此刻,在滨海市城区另一头,季淮安正站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通道入口处。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了黄,有几块脱落的瓷砖裸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的"通发商贸公司"招牌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裸露的铁架在风里吱呀作响。可季淮安知道,那个招牌底下就是入口。他来过两次,都是深夜,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在电梯里低着头,连监控都不看。可今天他没有戴帽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外套也没拉上拉链,就那么直直地走进了地下通道。
通道里的日光灯闪了几闪,一根灯管坏了,只在走廊尽头留了一盏瓦数极低的应急灯,把整条通道照得昏暗如同黄昏。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防火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季淮安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上的一个小窗口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里面是马爷的地下赌场。
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混着劣质酒和汗酸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湿的纸币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天花板很低,压得人喘不上气,十几张赌桌零零散散地摆在昏暗的空间里,桌面上堆着筹码和几张皱巴巴的现金。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围着其中一张桌子在玩牌九,牌面被拍在桌上时发出清脆的"啪"声。角落里两个女人蜷在沙发上,穿着亮片短裙,正在抽烟,烟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的。
季淮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那几个打牌的男人放下了牌,沙发上的女人按灭了烟,角落里两个正在清点现金的瘦高个儿直起了腰。整个地下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头顶通风管道里嗡嗡的噪声。季淮安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出汗,冷汗,从脊椎两侧往外渗,渗得毛衣贴在了皮肤上。可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所有人,左手在裤缝旁边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几道旧疤里。
"马爷呢。"季淮安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到连自己都意外。
一个坐在牌九桌主位上的光头男人抬起头来。他大约五十出头,额头上有一道斜着横贯整张脸的旧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颧骨。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他歪着头打量季淮安,笑了。那个笑里全是刀,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
"季医生。"马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大驾光临。怎么,你妹妹的病房窗外雪景不好看?跑我这儿来赏雪?"
季淮安攥紧的拳头又紧了一分。他看着马爷额头那道刀疤,看着他那双陷在厚眼皮底下的、像两颗泡了太久的黑葡萄似的眼珠。他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稳稳地吐出去:"我来了。你放了我妹妹。"
马爷把手里的牌九往桌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把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季淮安,眼睛眯了一下。
"季医生,你搞错了一件事。"他说,"你觉得我在威胁你。可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威胁你?因为你有用。你那个当刑警的小男朋友查我查得紧,我需要你替我看着他那边的动静。你替我干了三个月活儿,活儿干得不怎么样,漏洞留了一堆。我早就想换人了,可你妹妹那笔医药费我砸了八十万进去,总得回本吧?"
季淮安站在门口,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的旧疤,一丝温热的液体正从指缝里渗出来。
"马爷。"他说,"我替你做了三个月的事。那七条情报,每一次我都改了。你真正用上的东西没有一条是完整的。你不换我,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到底传了哪些。你不知道沈砚那边到底拿到了多少。"
马爷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把季淮安从头看到脚。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季淮安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掌心里的血。"你放了我妹妹。我现在站在这儿,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去自首也行,你让我替你顶罪也行。你放了她。她才十六岁。"
"十六。"马爷啧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旁边的人立刻替他点了火。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烟圈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上升,扩散,像一枚正在融化的银色戒指。"十六岁的小姑娘,多好的年纪。季医生,你心疼你妹妹,我理解。可你想想,我砸进去的那八十万,我手底下折进去的那三个人——上个月你改了我一批货的地址,我损失了多少你知道么?"
季淮安站在烟味和汗味交缠的空气里,看着马爷额头那道刀疤在烟雾后面忽明忽灭。他知道自己今晚来错了。他不该一个人来。沈砚告诉过他"等我",可他等不了。那条威胁消息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不能拿小棠的安全去赌那个"等"字。
"那你说。"季淮安说,"你要我做什么才肯放人。"
马爷笑了。他的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滚出来,像几颗石子滚过铁皮屋顶。他站起来,绕过赌桌,走到季淮安面前。他比季淮安矮小半个头,可他浑身上下那股油脂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让季淮安喉头发紧,差点把下午吃的那个茶叶蛋呕出来。
"季医生。"马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只手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季淮安整条胳膊都僵了。"你今晚别回去了。留下来陪我玩两把牌九。你赢一把,我让手下给你妹妹病房送一束花。你输一把——"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像。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季淮安煞白的脸。录像画面是从一个极远的角度拍的,拍的是血液科四楼的走廊。镜头对准了季小棠那间病房的门。门是关着的,可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背对镜头,身形魁梧。
"输一把,你妹妹病房门口那两个人里就少一个。"马爷把手机收起来,笑容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你看,多公平。"
季淮安站在那里,整条脊柱像是被人抽走了。他靠着门框才能站住,可他没有倒下去。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把那抖压住了,压成了一个极薄极平的线。
"牌九。"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马爷笑得更开了,刀疤在灯光下弯成一道扭曲的月牙。
"敞亮。"他说,转身走回赌桌,在主位上坐下来,拍了拍桌面,"来,坐。"
季淮安走到赌桌前,在那张硬邦邦的铁凳上坐了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绒布被磨得发亮,泛着一种油腻的暗光。他的对面是马爷,两张牌九摆在他们中间,背朝上。旁边站着两个马爷的手下,手里各自攥着伸缩棍。空气里的烟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还渗着血,可他把它藏在了桌面底下。
第一把牌翻了。季淮安输了。输得很彻底。
马爷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手下,那个手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马爷把筹码从季淮安面前扫走,哗啦啦的一把塑料圆片,落进他那边的铁盒里,声音清脆得刺耳。
"再来。"马爷说。
第二把。季淮安又输了。他看着马爷的手下对着手机屏幕点了两下,他小棠病房门口的人不会少一个。可马爷也没有多放一个进去。他只是在削那层薄得透明的安全罩,像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剥掉一层皮。季淮安知道,等他输完第七把,那两个人就会推门进去,小棠会尖叫,会哭,会把留置针扯掉。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第三把。他赢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赢的,马爷的牌翻出来竟然比他小。马爷挑了挑眉,朝旁边打了个响指:"给季医生妹妹订束花。别太寒碜。"
季淮安盯着自己面前那两张牌,白色的骨牌面在灯光底下泛着冷润的光。他不知道怎么赢的。那两张牌他连看都没看明白。可他赢了。他攥住了那个赢,哪怕只是让一束花推进小棠的病房,那也是一件好事。第四把输了。第五把输了。第六把又赢了。赌桌上的对弈持续了四十分钟,季淮安的额头沁满了冷汗,后背的毛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微微发抖,抖得筹码在他掌心里打转。
第七把牌翻了。
季淮安看着自己面前那两张牌,看了几秒钟。他不懂牌九的规则,他只看见两张牌上刻着的点数加起来似乎很小。马爷翻了牌,看了一眼,笑了。那个笑让季淮安整颗心都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种连呼吸都找不到出口的深度。
"季医生。"马爷把手里的牌摊开来,"你这把输了。"
季淮安坐在铁凳上,看着马爷那两张牌。那些暗红色的点数像一个一个的伤口。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坠得又沉又快,像一块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头,落了好久还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