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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 第二章·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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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裂缝
雪停的时候,凌晨四点的天还是墨蓝色的。
季淮安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炸开,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他眯着眼去够手机,指尖冰凉的,碰到屏幕的那一瞬间看清了来电显示——"血液科王主任"。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往胃里拽。他接起来,声音哑得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喂?"
"小季,你妹妹刚才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八。我们做了血培养,还在等结果。你先别急,过来一趟。"
季淮安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到他自己的膝盖都没反应过来。右膝撞在床头柜角上,闷疼,可他连吭都没吭一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就开始套裤子。他抓了外套往外冲,连眼镜都忘了戴。下了楼才发现雪停了,可地面上的积雪有半尺厚,他跑了两步脚底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扶住了路灯灯柱。掌心贴在那根冰冷的铁柱上,铁柱外壁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刺得他掌心的皮肤发麻。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喉管里吸入的冷气像刀割似的,刮过他的气管,留下一种烧灼般的干燥。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声音嘶哑。
车上他给沈砚发了条消息:"小棠发烧了,我去医院。"
消息发出去三秒,沈砚的电话就进来了。季淮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沈砚"两个字,接了。沈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根本没睡过,清醒得不像凌晨四点半:"哪个医院?市中心?我过去。"
"你不用——"
"我过去。"沈砚那边传来拉链拉上的声响和钥匙串碰撞的叮当,"挂了,二十分钟到。"
电话断了。季淮安攥着手机,额头抵着出租车冰冷的车窗玻璃。窗外的街道被雪覆盖成一片完整的白,路灯照在上面反着荧荧的冷光,整座城市像一张被漂白了的旧底片,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灰和白。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抹掉了,又凝上,又抹掉。反反复复的,像某种停不下来的、机械式的动作。
出租车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的时候,季淮安扔下钱就往里冲。血液科在四楼,他没有等电梯,从消防楼梯跑上去。老旧的楼道里回响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有人在上楼梯的同时敲着无数面鼓。他推开门冲进走廊,护士台的灯亮着,值班的护士抬头看见是他,说了一句"王主任在病房里"。
季淮安站在病房门口。门虚掩着,留了道缝。他透过那道缝看见里面灯全亮了,白惨惨的无影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医生护士围在病床前,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只胳膊。那条胳膊上是青紫的针眼,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肘弯,像一张密密的、不会愈合的网。一只留置针正从她手背上往下滴液体——她挣扎的时候把它扯松了,手背上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折腾泛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季淮安的后背贴住了走廊的白墙。他整片后背靠在墙上,像是没有那面墙撑着就会滑下去。他能感觉到墙面的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渗进他肩胛骨之间那片因为太瘦而格外突出的椎骨里。他看着病房门缝里那些白大褂来回移动的身影,耳边传来护士压低声音的交流:"留置针脱了,扎了两次才重新推进去。她太瘦了,血管不好找……"
季淮安慢慢滑下去,坐在了走廊的地砖上。那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膝盖两侧,指尖冰凉地触着水磨石地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没穿袜子的脚踝露在裤管外面,踝骨凸出来,白得像两块被雪冻过的石头。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他头顶上,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小又薄的一片,像一张被风吹皱了又展开的纸。
沈砚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季淮安坐在走廊地砖上,靠着墙,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病房的门缝。那扇门缝里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亮白的,另外半张隐没在走廊昏暗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的那条线从他眉骨中间竖直地切下去。
沈砚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的,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落得稳。他在季淮安面前蹲了下来。没有伸手碰他,就那么蹲着,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平齐。
"退了吗?"沈砚问。
季淮安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聚焦在沈砚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石板:"王主任还在处理。刚换了一组抗生素。血培养还没出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感染。"
沈砚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因为他看见季淮安嘴唇上一层干裂的白皮,看见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见他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连外套都没穿好——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灰色毛衣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上方凹陷的皮肤,那片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季淮安肩膀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落下去的时候裹住了季淮安整个上半身。季淮安低头看着那件外套的领口,看了看,然后把脸埋进领口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很轻的,幅度极小,频率却很快,像一台超载运转却发不出声音的马达。他抖了一会儿,然后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外套布料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沈砚,我可能守不住她。"
沈砚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掌心里的那副肩膀瘦得硌手,肩胛骨尖利地凸出来,隔着毛衣和外套两层布料还能摸到它们锐利的形状。他没用太大的力气,就那么环着,让季淮安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胸口。
"守得住。"沈砚说,"小棠比你想象中硬。"
季淮安没有接话。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慢,从短促的喘变成了长长的、带着颤的吐。他在沈砚怀里闭着眼,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把他撕碎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暂时够不着的地方去。
病房里又折腾了四十分钟。王主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看见季淮安坐在走廊地上也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话:"血培养结果排除了重度感染,是普通的细菌性感染,换了一组药,烧在往下退。小季,你别太紧张,这孩子比你以为的能扛。"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哑着:"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那盏日光灯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季淮安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是那种骨头太久没活动发出的、干燥的脆响。他扶着墙站稳了,把沈砚的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递回去,自己去病房里看了一眼。
季小棠睡着了。烧退了,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潮,手背上重新扎好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胶布边缘贴了一小块卡通创可贴——护士给她贴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她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指节小小的,白白的,像几粒还没来得及长大的新蚕豆。季淮安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把那只攥着被角的小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季小棠在睡梦中抓了抓他的食指,指尖的力气小得可怜,可那一点被攥住的感觉让季淮安的喉咙猛地收紧了。他低头把额头贴在那只小手上,额头的皮肤触到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带着细小针孔的皮肤,他闭着眼,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沈砚还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玩手机,没有看文件,就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看见季淮安出来,沈砚站起来,把那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热豆浆递过去。
"喝。"沈砚说,"温的。"
季淮安接过豆浆,双手捧着。纸杯壁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身渗进他冰凉的掌心,烫得他指腹发麻。他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豆浆从舌尖淌进喉咙,把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润了一下。
沈砚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茶叶蛋,剥了壳递过去。季淮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蛋黄噎在喉咙里,他赶紧又喝了一口豆浆。两个人就站在血液科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一个剥蛋一个吃,窗外天从墨蓝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灰蓝,然后渗进一线灰白,再然后那一线灰白慢慢扩开,变成一层薄薄的、勉强称得上晨光的东西。雪后的天干净得过分,干净到空旷,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大房间,窗框里嵌着的那一小方天空里什么云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被洗过的浅灰。
"你今天回去睡一觉。"沈砚说,"我守着。"
季淮安摇了摇头:"上午还有一台解剖。排好了的,不能推。"
"你不能——"
"我能。"季淮安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沈砚,我去干活儿反而踏实。坐着干等才是最磨人的。"
沈砚看着他。季淮安的眼睛里还有熬夜的红血丝,嘴唇上的干皮还没褪干净,下巴上新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可他站在窗前的姿势是直的,背脊没有弯。沈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头。
"那你自己注意休息。中午我过来送饭。"
季淮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外渗进来,擦过沈砚的眉骨和颧骨,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季淮安看着那道晨光里的轮廓,忽然说了一句话:"沈砚,等小棠出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再说。"
沈砚没有追问。他伸手把季淮安翻出来的毛衣领口理了理,指腹擦过季淮安锁骨上方那片凹陷的皮肤,擦到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时停顿了半秒,然后收回了手。
"行。到时候再说。"他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你看着买。"
"好。"
季淮安转身往法医科的方向走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可沈砚注意到他右膝落地的时候比左膝轻了一点——昨天撞的那一下还在疼。沈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光线昏暗的过道,拐弯,消失了。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芒铺满整片天际,可太阳始终没有出来。云层又低又厚,像是随时准备再下一场雪。沈砚把空了的手套戴回去,转身往楼下走。停车场里他那辆黑色越野车上积了一层夜里新落的薄雪,他用胳膊扫开了挡风玻璃上的白,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震动的低频嗡鸣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荡了一圈又收回来。
他回队里之前,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一保温桶皮蛋瘦肉粥和一屉小笼包。他拎着东西去法医科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门上贴着张便签:"解剖中,勿扰。"沈砚在门口站了片刻,把保温桶和小笼包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便签背面写了个"沈"字。然后他走了。
那天下午沈砚接了一个电话。队里副队长老赵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哥,出事了。马爷底下的一条线在城南码头今晚有货进来,情报上说至少五十公斤。"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消息来源可靠?"
"卧底送出来的。老康刚从里面递的条子,密文写的。他说今晚十点,三号码头,船号'深海号'。马爷亲自来押。"
沈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云层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楼顶。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我过去。先召集队里开碰头会,别走漏风声,电话里别细说,当面聊。"
"明白。沈哥——"老赵那边犹豫了一下,"那个……内鬼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沈砚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刻进去。"有。"他说,"我有。"
挂了电话,他翻到季淮安的聊天框。昨晚那条"明天说"的对话还停在最后一行。他点开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发了一条:"今晚队里有任务,可能晚。改天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季淮安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会打一篇长文过来。可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行。没事。"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进了裤兜。他套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门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那杯没喝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把门带上了。
晚上的行动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四队人马把三号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布控精确到每一个集装箱转角、每一根吊臂的阴影区。沈砚亲自带队,六点就潜伏到位,在码头边那排废弃仓库的二层蹲守。可"深海号"没有来。他们在冷风里蹲了四个小时,从晚上九点等到凌晨一点,码头的海风把人的脸吹得生疼,每个人嘴唇上都裂开了口子。可海面上始终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港区作业的灯光把水面照出一片灰蒙蒙的、泛着油光的暗影。
老康的密报不会有假。沈砚了解老康——跟着马爷卧底三年了,每次递出来的情报从没有过误差。可这次情报里的船号、时间、地点全部对得上,货却没到。他站在二楼的窗框后面,眼睛透过夜视望远镜看着空荡荡的三号泊位。海风从破了半扇玻璃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那块皮肤像是要裂开。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哈了口气暖了暖僵硬的指节,又把望远镜举起来。还是空的。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他收到老赵发来的消息:"沈哥,撤吧。线人那边联络不上了,怕是出了状况。"
沈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蜷在墙角待命的队员,每一个都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攥着手里的枪管取暖,可没有一个人抱怨。他在黑暗里站了十秒钟,然后说:"收队。"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安静极了。老赵坐在副驾驶,沈砚开车。后座两个队员靠在一起打盹,累了四个小时,眼皮早就撑不住了。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在雨刮器扫过的扇形透明区域里,路面上新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沈砚握着方向盘,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盘面,敲了大概两分钟。
"老赵。"他开口。
"嗯。"
"今天晚上这个局,除了咱们组,还有谁知道?"
老赵侧头看了他一眼。车内的灯光把那截粗犷的侧脸照出几道很深的褶子,他想了想,声音压得更低了:"按规矩报备的几个人你都清楚。上面批了,文书在局里锁着。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
沈砚的拇指又敲了两下。然后他的手停了。"老康递消息出来是通过谁?"
"中间人。老规矩,单线联系。中间的线人——"老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沈哥,你怀疑有人提前透了风?"
沈砚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分量。他踩了油门,车速提起来,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尾深水里的鱼,无声地滑过被雪覆盖的快速路面。
到了局里,所有人散了。沈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桌上那盏旧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拧开之后拢下来一小圈暖黄的光,只照亮了办公桌那一方区域。他坐下,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里面的七份情报记录复印件一张一张地铺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好。他用右手中指指节抵着眉心那道竖纹,慢慢地把每一份又看了一遍。
第一份,时间错了两个小时。第二份,地点写成了同音字的另一个地址。第三份,线人编号末尾多了一个零。第四份,行动组的人数被改少了一半。第五份,交接时间标了三天之后。第六份,车牌号的最后两位颠倒了位置。第七份,路线名称"海榆路"写成了"海愉路",多了一个竖心旁。
沈砚把第七份抽出来,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看。那个"愉"字的竖心旁比其他所有的字都略重了那么一点,像是写字的人在那个笔画上多用了力气,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那个故意的错。沈砚盯着那一道笔锋,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要通过那层薄薄的纸页去触碰写它的人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曾经握住过他的,掌纹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掌心里。
他把七份复印件重新叠好,装回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得起了毛,像一枚被揉了太多次的信物。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底层,落锁的时候"咔嗒"一声。他握着那把小小的钥匙,攥在掌心里,钥匙齿痕硌着掌纹,疼。
他拿起手机。季淮安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晚上八点多发的"行。没事。"他打了几个字——"任务结束了。睡了吗?"——发了出去。对面没有回。他握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屏幕自动锁了。他又解锁,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让那点冷白色的光被桌面遮住。
台灯嗡嗡地响着。他坐在那把皮面已经磨得发亮的转椅里,后颈靠着椅背,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块白板。白板上贴着码头行动的地形图和布控方案,几根不同颜色的线从不同的入口汇聚到三号泊位,密密麻麻的。那里面有一条线原本应该通向"深海号"的甲板,可现在那条线的末端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季淮安回了消息。就三个字:"刚醒。你那边——"后面跟了一个省略号,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砚看见消息的时候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灭,继续听老赵汇报情况。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上,像一颗钉子浅浅地扎在木头表面,拔又不敢拔,不拔又硌眼。
那天上午他和季淮安没有见面。季淮安在法医科做了一上午的尸检,沈砚在局里写码头行动的复盘报告。两个人都很忙。可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法医科门口多了一个保温袋。浅灰色的,拉链上系了一根红绳,和前几天那根一模一样。沈砚在午休间隙亲自送过去的,没敲门,放在门口矮柜上就转身走了。矮柜上还留着他昨天放保温桶的位置,空着。
下午三点,季淮安发了一张照片给他。照片里是一个空保温桶,桶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勺子刮得很仔细。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吃完了。小棠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里空荡荡的桶底,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浮上来。他打了四个字:"晚上我去看她。"季淮安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隔了大概半分钟,又跟了一条:"沈砚,你昨晚的任务顺利吗?"
沈砚握着手机,指腹在那个问号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还行,有点变故,正在查。"他犹豫了片刻,又删了重打:"不太顺,货没到。你在医院注意安全。"他把这条发了出去。季淮安那边没有回文字,回了一张新的照片,拍的是病房窗台上那盆小绿植——文竹,翠绿的细叶在午后的日光里亮着一层柔润的光。
沈砚看着那张文竹的照片,放大了一倍。文竹的叶片边缘有一滴水珠,像是刚被喷过水。他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那天傍晚他去了医院。血液科四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晚饭的味道,推着餐车的护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沈砚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季小棠靠着枕头半坐着,手里攥着一个淡蓝色的塑料勺,正在艰难地喝一碗粥。季淮安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一手扶着碗,一手捏着张纸巾,随时准备给她擦嘴。小姑娘喝一口就喘两口气,瘦小的胸脯在病号服下面一鼓一鼓的,可她喝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的,像是要把那碗粥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任务来完成。
沈砚没有进去,不想打扰。他站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楼梯口,靠着墙,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病房里那幅画面。秋天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切进来,把整条走廊的地板铺成一片暖金色。那光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被门框裁掉了一半,只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明亮的长方形。季淮安的侧脸在那片亮光的边缘上,被照得半明半暗,金丝边眼镜框上折了一小段光弧,弯弯的,像月牙。
沈砚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直到季淮安替妹妹擦完嘴,把碗收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他出门的时候偏头往走廊拐角看了一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隔着十几米,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季淮安的嘴角微微翘了翘,那弧度很浅很浅,可沈砚看见了。他从拐角走出来,朝季淮安走过去。
"没进去。"沈砚说,"看她喝粥喝得挺认真。"
"她自己要喝的。"季淮安把空碗放在走廊窗台上,"下午王主任说白细胞回升了一点,她高兴坏了。说她一定要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打赢那个'坏细胞怪兽'。"
沈砚听着"坏细胞怪兽"四个字,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季淮安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扶着碗、捏着纸巾,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着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手背,凉的。
"你晚上回去睡一觉。"沈砚说,"我在这儿替你盯一会儿。小棠有什么事我马上叫你。"
季淮安抬起头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和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混在一起,在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融成一团暖融融的、微微晃动的亮。他看着沈砚,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也累了。你昨晚一夜没睡。"
"我没事。我习惯了。"
"你习惯的是熬案子。不是陪我妹妹。"
沈砚没有反驳。他只是把季淮安那只凉透的手握进掌心里,用自己的虎口抵着他的指根,慢慢地把那四根手指的凉意往下焐。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松开。窗外天边最后一丝橙红色正在被灰蓝色的暮色吃掉,暮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云,云的颜色是那种被落日余晖浸透了又褪回来的灰紫,沈砚忽然想起季淮安那天在青松岭的雪地里说的那句话——"明天跟你说一件事"。
"季淮安。"沈砚开口。
"嗯。"
"你前天说……要跟我说一件事。现在小棠好一点了,你要不要——"
季淮安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一瞬。他的睫毛垂下去,在颧骨上投了两片细小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来,看着沈砚。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可底下压着一层沈砚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深水底部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流速快得惊人。
"等我今晚把报告写完。"季淮安说,"明天。明天晚上,我什么都告诉你。"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到季淮安说出"什么都告诉你"这五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把什么极重的东西托出来之前,不由自主做的吞咽动作。沈砚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好。"沈砚说,"明天晚上。"
他松开季淮安的手,退后半步。"你回去写报告吧。我在走廊外面坐会儿,等你出来。"
季淮安转身走了。他的脚步从走廊拐角一直延伸到电梯厅,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在一段一段地远去。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合拢的那条缝里。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沈砚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靠着椅背,把两条腿伸平了。窗外最后一点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在刚刚积起的一层薄雪上投出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晕。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七分。距离明天晚上还有二十四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可他知道季淮安刚才说"明天晚上"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他坐在长椅上,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闭了一会儿眼。
而电梯里的季淮安,正靠着冰凉的不锈钢厢壁,把自己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抵上去。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颅骨,可压不住里面那颗心跳得太快太响了。他在电梯下行的轰鸣声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沈砚,我明天告诉你一切。然后你就恨我吧。"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不停。
第二天他没有见到沈砚。
整个上午他都在做一台骨头尸检,从九点到十一点半,出来之后手机上有沈砚一条消息:"中午有任务,不能过来了。晚上见。"
季淮安看着那五个字"晚上见",把手机攥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注意安全",然后去病房看了季小棠。小姑娘今天精神头很好,靠在床头看一本图画书,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慢却认认真真的。她抬起头看见季淮安,喊了一声"哥"。季淮安坐在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短发茬儿扎手,可他摸着,心里一软一软的。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极轻的,像蜻蜓点水。
"今天晚上哥有点事要办。"他说,"你乖乖睡觉,明天早上哥就来看你。"
"办什么事呀?"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
"大人的事。"
"是跟那个眼睛好看的警察哥哥吗?"
季淮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季小棠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点了下头。"嗯。是他。"
"那你跟他去办吧。"小姑娘重新低头翻书,语气随随便便的,"他眼睛真的好好看。哥你眼睛也好看,你俩放一块儿,好看加好看。"
季淮安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少贫嘴,好好养病。"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台,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最终只说了一句"季医生,外面又下雪了"。季淮安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的,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比前天那场还急,像从云层里筛下来的白砂糖,落得又快又密,整个世界都在被一层一层地裹成白色。他站在窗前看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些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往下坠,像无数只白色的、正在坠落的蝴蝶。
他回到法医科,把明天要用的器械消毒好,把今天的报告归档。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他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对面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回。是一个定位共享——城北郊区,靠近青松岭的方向。下面跟了一句话:"行动中,晚点联系你。"
季淮安看着那个定位,心脏忽然抽了一下。青松岭。他去过。那片空地,那场初雪,那个吻。沈砚说"等我"的时候站在青松岭的空地上,雪落在他肩膀上厚厚一层。季淮安握着手机,指腹在那个定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按灭了屏幕。他不知道那个行动是什么,可那个位置让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他拉开抽屉,把那份旧笔记本取出来,翻到夹着沈砚照片的那一页。他看了那张照片大概十几秒钟,然后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照片上沈砚的嘴角。
"沈砚。"他说,"你安全回来。"
城北郊区,青松岭山脚下那条通往国道的老路上,沈砚的车停在一片白桦林边缘。雪太大了,大到车轮碾过的痕迹十几秒就被重新盖住。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窄路。老赵坐在副驾驶,后座还有两个队员。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低到车厢里只有暖风微弱的嗡鸣和雪落在车顶的沙沙声。
老康今天又递了一条消息出来。密文写的,说马爷下午会从这条老路运一批东西出城,车号是一辆灰白色厢式货车。沈砚带着人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了。风从白桦林的缝隙里灌过来,把细密的雪粒吹成一条一条白色的斜线,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银针。
"沈哥。"老赵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白茫茫的路。雪太大了,可视距离不到五十米。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条缝,冷风裹着雪粒卷进来,刮在他眉心那道已经刻进去的竖纹上,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季淮安昨天说"明天晚上,我什么都告诉你"。现在是明天下午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两格。他给季淮安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雪大,注意保暖。我完事了找你。"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内袋里,伸手握住了车门把手。
"准备。"他说。
雪还在下。从天到地,从山脚到远处模糊的国道轮廓,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而沈砚不知道,在他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老路上,有些东西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不是马爷的货车,是另一种更致命的东西。
在他身后几十公里的市区里,季淮安正站在法医科的窗前,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雪。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了,浓到像噎在喉咙口的一团棉花,喘不上来也吐不出去。他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砚最后那条消息:"雪大,注意保暖。"他没有回。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在原地的、被雪光映得发白的雕像。
而他身后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另一条消息正在亮着。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备注名,只有一行字:
"季医生,你妹妹病房窗外的景色不错。下雪天看过去,白茫茫的。"
季淮安转过头,视线落在那条消息上。他整个人的血液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脸色白得和窗外的雪一样。他猛地转身冲出办公室,往血液科的方向狂奔。
走廊在他脚下飞快地后退,日光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冲进电梯摁了四楼,电梯上升的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门开了,他冲出去,跑过护士台,跑过走廊拐角,跑到季小棠的病房门口。
门开着。季小棠坐在床上,正在翻那本图画书,抬头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愣了愣。
"哥?你怎么跑成这样?"
季淮安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毛衣湿了一大片。他看着季小棠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和旁边那杯还没喝完的温水,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整个人蹲在了门口。
"哥你怎么了?"季小棠急了,想下床。
"没事。"季淮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没事。哥就是跑太快了,歇一会儿。"
季小棠坐在床上没动,可他攥着被角的小手一直在抖。
季淮安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砚,我今天晚上不能跟你说实话了。"
"等我。等我处理完这件事。等我——"
他没有等下去。因为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了护士台。
"帮我看着我妹妹。"他对值班的护士说,"任何人要进她房间,先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推开消防楼梯的门,快步走了下去。每下一级台阶,他右膝盖就疼一下。可他不敢停。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可他不能再让小棠暴露在视线之外了。他要去一个地方,去找一个人。他要去把马爷那根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用他自己的方式掰开。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吞进去。
而在这座城市的两端,一个正在往雪深处走,一个正在从雪深处往外跑。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都以为自己在赌一个能全身而退的结局。
雪落得密不透风。把什么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