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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你越是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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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顶棚天窗打下来,落在他蹲着的脚边,就像是像比赛时的那道边线。
梁光宜抿了抿唇,目光微微上移,像是又回到了那年那片场地黑暗的深处。
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一条没有退路的底线上。
那年梁光宜二十二岁,还在国家队序列里打国际单打。
那年他代表华国队出战国际比赛。右手伤了,还发着烧,队医给的建议是,最好不要上场。
但他没有选择。
同行的其他单打选手已经全部淘汰,一个不剩。他是最后那个。
当他站上球场时,观众席的目光层层叠叠压下来。教练的眼神更重,国家队标志印在胸前,是图案,更是阵地的旗帜。
他没有退路。
第一盘输了。
第二盘也输了。
0-2落后的间隔里,他的手在发抖,握拍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抽搐。他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发烧烧出来的。
在那个年代,就像林牧所说的那般,他不会告诉对手自己发着高烧,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那场比赛,站上球场之前还在理疗室吐了一次。
他在休息时间用冰水冲了手腕,重新换了一块新吸汗带,然后走回赛场继续打。
他知道如果他输了,没有别人能替华国队打下一个正式比赛日。
他真的无路可退。
真的没有退路。
“0比2落后。教练在球员休息区,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了。那时候我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那颗球,它很轻,可是,它又太重了。没有人能替我上场,没有人能帮我把比分拉回来。”
梁光宜的肩膀烧得发烫,手心的汗把拍柄浸得发软,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回到底线,重新抛球。
“后面三盘怎么赢的,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第三盘打完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就像是身体在提醒我已经到了极限。”
可不死的意志带他杀出了重围。
奥林匹克是神明所在之处,凡人伫立于众神的面前,以自身来向神明证明:人的无限种可能。
尽管,人类的躯体是如此脆弱,肌肉会拉伤,骨骼会断裂,年华会老去。
可正是这具脆弱的躯体,迸发出让神都为之动容的光芒。
那不是对胜利的执念,而是对“极限”这两个字永不停歇的叩问。
奥林匹克的圣火千年不灭,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朝圣。
人类带着满身伤痕与不屈服地意志,前赴后继地站在众神面前。
那场比赛打了五盘,打了四个小时二十分钟,第三盘抢七,第四盘他把比分咬到5-2再丢两个破发点,第五盘的决胜球他发了ace。球落在线内,裁判喊了一声“Out”,
对手挑战显示压线,继续打,然后他赢了,最终艰难地拿了下来。
他赢了之后跪在地上,没有喊,没有举拍,只是把头低下去,顶着太阳,让汗从下巴滴到地面。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感觉还挺好的,走向对手握手。然后走回休息区,接着,队医冲上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外面的夜风从场馆的门缝里灌进来,把备用灯的光吹得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牧脚踝上的冰袋,已经被他按住了,没有再滑下去。
“那时候我在场上想,我要是倒了,队里就没有人了。如果我退了,国旗就退了。”
梁光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说,“所以不能倒。不管烧到多少度,不管手伤多重,都要继续打下去。赢了,就好了。”
场馆备用灯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椭圆,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梁光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冰袋,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的冷敷面刚好覆盖在脚踝外侧。
“我赢了,可是我从球场走出来之后,在通道里坐了很久。不是累。是没想通一件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右肩的旧疤位置上。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我们都是从那套规则里长出来的。后来,是德国的理疗师跟我说,你把伤处藏起来,可以赢一时,但你藏不住它要你在未来付出的代价。
“他是对的。”
林牧没有再反驳。
梁光宜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缓。
“后来我发现,你越是忍着,那些人便只会让你更痛。”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压着冰袋的位置,又移开。
“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觉得,疼不需要说。”
林牧垂眸看向他,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以前那种总是带着笑意的松弛。
“我从小到大,学到的东西都是‘疼不能说,藏着,让别人看出来就输了’。队里是这样,我也一直觉得是这样才对。”
梁光宜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因为知道哭给谁看才管用。你不用在所有人面前都这么做,但在我这儿,你不用端着。你现在搞不明白,也没关系,先把这个敷完。”
他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冰袋上,手指稳稳地压着。
不急。
场馆里的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他们的影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却没有人觉得不自在。
只是,让梁光宜没想到的是,林牧接梗接得很快。
“啊,好痛啊。”
他声音是平的,连语气也是,但却配合了他之前说的那句话。
梁光宜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林牧的头顶。
动作很轻,他的头发长长了些,手感摸起来也更柔软了。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薄荷硬糖,蓝色纸皮,他打了十几年球养成的习惯,训练包里永远有几颗提神用。
灯下那一小团蓝光递到他面前,林牧愣了一下,随即接了过去。
“以后疼了也要记得告诉我。”梁光宜说。
声音里没有温柔得过分,甚至听不出费力的认真,是很平常的语气。
林牧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有立刻拆开。
糖纸的边缘捏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在灯下反出一小片光。
邹志远本来在跟老楼说话,聊着刚才的球路,一转头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角落,一个摸头一个接糖,正正好被他撞见了。
到了他这个岁数了,网球场上见过太多,这种小把戏他一眼就瞟明白了。
他慢悠悠踱过来,把手伸到梁光宜面前。
“我也要。”邹志远说。
语气理所当然。
梁光宜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没有。”
“那我可哭了奥。”邹志远作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演技浮夸得像戏台上唱腔跑调的角儿。
“哭也没有。”梁光宜的声音听不出商量余地,“回去找嫂子要去。”
邹志远被怼了一回,反倒笑了。
他喜欢这个年轻人,正是因为他从不惺惺作态,这种直来直去的怼,其实是像是亲近的另一种体现。
他笑完了,越过梁光宜,直接冲林牧扬了下下巴:“林牧,走,跟我回去吃饭。知道你要来,特意准备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晚上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林牧还没回答。
梁光宜先开口了:“那我呢?”
邹志远看他一眼,那笑容里带上了点“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意思:“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邹志远家在A市老城区一个小区里,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嫂子站在门口招呼他们进门。
邹志远进厨房接过了炒勺,把鱼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他侧头躲了一下,嫂子在边上笑他。
林牧想要进去帮忙,意料之内地立马被赶了出来,连带着和人一起带出来的,还有一盘子用炸锅做出来的香芋地瓜丸,说是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有点烫奥,慢慢吃。”
厨房里邹志远的提醒来的晚了些,梁光宜听到的时候,已经鼓着腮帮子,捂着嘴开始不断呵气了。
烫!
好在他只咬了一口便已意识到了。
不过,丸子的外皮被炸的酥脆,咬开后里面的香芋馅香甜不腻。
林牧递过来一杯凉茶,提醒道:“你慢一点。”
“嗯,好吃,邹哥的手艺太好了。”
“这才到哪儿啊。”邹志远的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意,不远处厨房里头的案板上码着已经切好的葱段。
烟火气蒸腾着,热热闹闹的,这或许也是人生的乐趣之一吧。
邹志远家的饭桌不大,四四方方一张老木头桌子,像是用了有些年头了。
梁光宜帮忙把汤端上桌的时候,林牧已经自觉坐到了靠墙的位置。那是他以前就有的习惯,去谁家吃饭都喜欢挨着墙的位置坐。
排骨汤冒着白汽,嫂子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轮到邹志远的时候,勺子刮了一下底,给他舀了块骨头最多的。
邹志远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默默啃那块骨头。
梁光宜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唇角弯了一下。
汤的热气从汤面上升起来,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下画出一道白雾。
邹志远家的客厅不大,墙上挂着年轻时候的比赛照片,一张扬拍的样子,还挺帅。
“你俩认识多少年了?”嫂子问。
“快二十年了。”梁光宜说。
“那不能算少了,跟我和老邹差不多。”嫂子把碗筷摆好,又看了林牧一眼,“你们那个年代在省队,听说日子挺苦的?”
林牧笑了笑:“还成,习惯了就还行。”
“现在还得习惯吗?”
“现在不用了。”梁光宜接过这句话,没有多看谁。他夹了一块鱼,留下一句没有抬头的收尾:“现在没人逼着谁硬扛了,也就没什么需要习惯的了。”
窗外沿街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扇动,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户,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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