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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陷入 她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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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沐是在鸟叫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从塑料布缝隙透进来的光,淡金色的,像有人在外面打开了一盏温柔的灯。她坐起身,睡袋从身上滑下来。旁边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圈白色的灰烬。陈野不在。
她走出道班房。清晨的戈壁滩是另一个样子,空气清冷而透明,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陈野正蹲在车前,给轮胎放气。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洗脸,吃东西,然后出发。”
林沐“嗯”了一声,从后备箱拿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简单地洗漱和吃了早餐。她越来越习惯这种粗糙的节奏了,动作迅速而安静,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笨拙而迟疑。
陈野给四个轮胎都放了气。林沐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坐上车,系好安全带,等他把后备箱收拾好。
“今天走一条近路。”陈野上车后说,“国道绕一大圈,从一条县道横穿过去,能省两个小时。但路况差,会颠。”
林沐点点头。“听你的。”
陈野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不是在勉强,然后挂挡起步,吉普车驶离了道班房前那片空地,重新回到了公路上。
路确实越来越差。沥青路面渐渐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渐渐变成了土路。吉普车像一只在波浪中行驶的小船,上下颠簸,偶尔碾过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林沐的头差点撞到车窗上。
她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咬着牙,跟着车身的节奏摇晃。
陈野专注地开着车,方向盘在他手中来回转动,像在和这条破路搏斗。他不时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林沐,见她坐得稳当,便不再分心。
这样颠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驶进了一段更荒僻的路段。路已经看不出路的形状了,只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在沙地上蜿蜒伸向远方。两旁是连绵的沙丘和碎石,植被更加稀疏,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枯死的胡杨,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种绝望的姿势。
“这儿真的是路吗?”林沐忍不住问。
“以前是。”陈野说,“七八年前还通车。后来修了高速,就没人走了。我走过两次,能过。”
他的语气笃定,林沐便不再多问。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两行车辙在沙地上延伸,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他们正在穿越一条被时间遗弃的通道,去往一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神游的时候,车身忽然猛地往前一倾,然后陷住了。
引擎发出一阵嘶吼,后轮在沙地里空转,卷起一片沙尘。车尾往下一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面拽住了。
“陷了。”陈野平静地说。
他挂上空挡,拉好手刹,打开车门跳下去。林沐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脚踩在沙地上,松软滚烫,像踩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们绕到车后,看到两个后轮已经陷进了沙里,陷得不算太深,但足以让车动弹不得。陈野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得把轮子挖出来一点,再垫点东西。你帮我个忙。”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两件东西:一把折叠铲和一块防沙板。他把防沙板塞到林沐手里,自己拿起折叠铲,走到一个后轮前开始挖沙。
“我挖的时候,你把沙板塞到轮子前面。”他说。
林沐蹲下身,双手握着防沙板。那块板很重,是用硬塑料做的,表面有纵横的纹路。她紧张地盯着陈野的动作,像在等待一个指令。
陈野的动作很快,铲子一下一下地插入沙中,把轮胎周围的沙子挖开。他的T恤很快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他不时用袖子擦一下额头的汗,继续挖。
“塞。”他突然说。
林沐立刻把防沙板往轮子前塞。但她的角度不对,板子卡在了轮胎和沙坑的缝隙里,推不进去。她用力一推,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磕在沙地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她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来。
“别动。”陈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趴在地上,感觉到膝盖处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大概是破了皮。她咬着牙,想撑起身,但手一软,又跌了回去。然后她感到一双手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稳,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陈野让她靠着车身,自己蹲下来,握住她的小腿,小心地把裤腿往上卷。林沐穿着陈野给她的旧运动裤,裤腿宽松。他卷到膝盖上方,看到了伤口:一块硬币大小的擦伤,皮蹭掉了一层,渗出血珠,沾着沙粒。
陈野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他起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箱,打开,取出棉签和一瓶无色液体。
“会有点疼。”他低声说,像是提前打个招呼。
林沐还没来得及回应,棉签就落到了伤口上。消毒液刺激着破损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痛猛地窜上来。她咬紧下唇,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陈野的动作很轻,很慢,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里的沙粒。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她的小腿,指节有力,掌心干燥而温热。那种温度隔着皮肤渗进来,在她冰凉的腿上蔓延。
林沐低头看着他。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她的伤口,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浅,落在她的膝盖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疼就说。”他说,眼睛没有抬。
“不疼。”林沐说。
陈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清理干净沙粒,涂上药膏,用一块纱布覆住伤口,再用胶布固定。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他的动作那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重要的东西。
“好了。”他松开她的小腿,站起来,“坐车里歇着,剩下的我来。”
林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陈野没有回应,转身回到车后,继续挖沙。林沐坐回副驾驶座,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猛烈,他站在沙地里,像一棵被晒得发烫的树。他的肩膀很宽,动作有力,每一次弯腰、起身都带着一种沉默的节奏感。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陈野直起身,把铲子扔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
“试一下。”他说。
他发动引擎,挂上一挡,缓缓松开离合器。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先是往下一沉,然后猛地往前一拱,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兽,从沙坑里冲了出来。
林沐的心跟着车身一起提起来,又落下。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野没有立刻走。他停下车,跳下去把防沙板捡回来,装进后备箱。然后他重新上车,没有系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林沐。
“刚才摔得重不重?”他问。
“不重。”林沐说。
陈野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系上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
“再坚持一下,今晚到镇上住。那个镇上有一家小旅馆,可以洗热水澡。”
林沐点点头。她靠在椅背上,感觉膝盖传来一阵阵规律的跳痛,像一颗小小心脏在皮肤下面搏动。但她心里却没有因为受伤而不快。相反,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那个东西很轻,很薄,像这沙地上方的天空,高远而明亮。
她把手伸到膝盖上方,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那个被他处理过的伤口,在疼痛之下,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接下来的路依旧颠簸,但陈野开得慢了一些。经过刚才的波折,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整片沙地烤得发烫。林沐有些渴,打开一瓶水喝了几口。陈野接过她递来的水瓶,仰头喝下,喉结上下滚动,汗水从他颈侧滑进领口。
他喝水的时候,林沐发现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串伤疤,像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细而密,像一张被时间磨损的地图。
她没问。
这条路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沙地终于消失了。前方的地面重新变得坚实,柏油路出现在视野里,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路旁出现了电线杆,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然后,在路的尽头,一个小镇慢慢显露出来。低矮的房屋,红色的屋顶,几棵稀疏的白杨,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飘向天空。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杂货铺、面馆和小旅馆。陈野把车停在一家叫“顺风旅馆”的小楼前。楼是两层的水泥房,外墙上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就这儿。”陈野说,“我去问房间。”
他下车走进旅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只剩一间标间。两张床。”他说,目光落在林沐脸上,“你介意吗?”
林沐摇了摇头。
陈野把她的背包从后座拿下来递给她,又把自己的东西扛在肩上,领着她上了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打开,里面很小,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透进来的光线很暗。
洗手间在房间一角,用一扇磨砂玻璃门隔开。陈野把东西放下,对林沐说:“你先去洗。热水不多,别洗太久。伤口别沾水。”
林沐“嗯”了一声,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洗手间。热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浇在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膝盖上的纱布,洗了头,洗了身上三天来的风沙和疲惫。水从她身上流下来,在地漏旁打着旋,带走最后一点属于北京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她出来的时候,陈野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发红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洗完了?”他问。
“嗯。”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衣服往洗手间走。经过她身边时,林沐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汗水和沙尘,但并不难闻,像这趟旅程本身的气息。
门关上,水声重新响起来。
林沐坐在自己的床上,用毛巾擦着头发。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孩子嬉闹的声音。她打开窗帘的一角,看见暮色正从屋檐上滑下来,把整个小镇浸在一种温柔的灰蓝色里。
她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后天会去哪里。
她只知道,今晚,她睡在一个有四面墙、两张床、一盏暖黄色台灯的小房间里。隔壁的洗手间里传来水声,一个沉默的男人在洗澡。
而她的膝盖上,贴着一块他亲手贴上的纱布。
窗外的风停下来。
一切安静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