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戈壁滩上的风 ...
-
林沐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车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有远处天际泛着一线青白。她坐起身,身上盖着的军绿色外套滑落到腿上。驾驶座空着,陈野不在车里。
她揉了揉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雨已经停了。他们停在一个很小的停车区,周围是低矮的丘陵,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陈野站在车头前,背对着她,正在检查发动机。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被清晨的风吹散,像一条断了线的白丝。
林沐打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外套下了车,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两码的旧运动鞋。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声。
陈野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把引擎盖放下。
“醒了。”他说,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前面有洗手间,去洗把脸。十分钟后出发。”
林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车区尽头果然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用白灰刷着“洗手间”三个字,颜色已经斑驳。她点点头,往那边走去。
洗手间很小,一个破旧的水龙头歪在墙角,水流很细,冰凉刺骨。林沐用手捧着水洗了把脸,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抬头看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浮肿,嘴唇干裂,白色连衣裙皱巴巴的,裙摆沾着泥点。
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从那个在写字楼里化着精致妆容、穿着得体套装的女人,到现在这个狼狈不堪的搭车客,中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笑,但最终失败了。她只是低下头,又洗了一把脸,把头发胡乱扎成一个马尾。
回到车旁时,陈野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引擎在怠速中轻微震动,排气管冒出一缕白烟。林沐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陈野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刚在旁边的早餐摊买的。趁热吃。”
林沐接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他会直接出发,不会管她吃没吃早饭。
“谢谢。”她说。
陈野没回应,只是挂挡起步,吉普车缓缓驶出停车区,重新汇入了公路。
天亮得很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公路照成一条白晃晃的带子。两旁的景色逐渐开阔起来,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滩和起伏的土丘。绿色越来越少,土黄色越来越多,像大地正在褪去它最后的温柔。
林沐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看着窗外。她没来过这里,不知道这是哪儿。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从两个字的县城变成了四个字的乡镇,再到后来,连路牌都少了,只剩下一条沉默的柏油路笔直地伸向天际。
“我们到哪儿了?”她问。
“甘肃。”陈野回答,“刚过了张掖,再往前是嘉峪关方向。”
林沐“哦”了一声。她对甘肃的印象只有课本里的丝绸之路和卫星发射基地,遥远而模糊。现在她踩在这片土地上,却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车子继续往前开。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林沐的脸微微发烫。她脱掉外套,只穿着那件已经干了的白裙子。陈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调了调,让冷气避开她。
这个小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沐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远处蒸腾的空气把地平线扭曲成一片晃动的水波。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在一个小加油站。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加油站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板房,门口挂着“加水、零食、泡面”的牌子。陈野下车加油,林沐也下了车,在板房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他看见林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姑娘,从哪儿来啊?”
林沐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从哪来?从北京来,还是从那个她待了五年的公司来?从那个她以为会过一辈子的生活里来?
“北京。”她最终说。
“北京啊,远着呢。”老头感叹了一句,“跑这么远,去旅游?”
林沐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老头也不追问,继续摇他的蒲扇,嘴里哼着一段跑调的秦腔。
陈野加完油走过来,递给林沐一瓶水,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了大半。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进衣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在阳光下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还要开多久?”林沐问。
“今天到不了。天黑前找个地方住下,明天继续。”
林沐点点头。她已经不再去想“目的地”这件事了。她开始接受这种在路上的感觉: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需要跟着这辆旧吉普,跟着这个沉默的男人,一直往前。
下午的路段越来越荒凉。高速公路变成了一条孤零零的国道,路面有些坑洼,吉普车颠簸着前行。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碎石和沙砾铺到天边,偶尔能看到一两株骆驼刺,灰扑扑的,像被太阳烤焦了。
陈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而灼热的气息,像有无数细小的火星扑在脸上。林沐却没有关窗。她眯着眼,让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打在脸上,有些疼,又有些痛快。
“以前没出过远门?”陈野忽然问。
林沐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仍然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旁,姿态放松。
“出过。”她说,“但都是出差。飞机来飞机去,住在酒店里,开会在会议室,从没看过路边的风景。”
陈野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应该看看。”
林沐看着窗外。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天地大得没有边际,那一条路笔直地插向远方,像一把刀,把旷野劈成两半。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在燃烧,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火灾。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这滚烫的夕阳烤化了一个角。
“陈野。”她叫他。
“嗯。”
“你开这条路,开过多少次了?”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多次。”他说,“数不清了。”
“每次都是一个人?”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沐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脸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片燃烧的戈壁,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风吹散的灰,轻飘飘的,不知要落到哪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停在一处废弃的道班房前。房子是砖砌的,门已经没了,窗户用塑料布蒙着,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陈野把车停在房前的空地上,从后座抽出两个睡袋和一个防潮垫。
“今晚睡这儿。”他说,“条件差,但能挡风。”
林沐看着那间破房子,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她已经不会再去抱怨什么。比起湿透的衣服和冰冷的水泥地,这个地方至少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
陈野生了一小堆火,用几块石头围起来。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铁壶,架上火堆烧水。林沐裹着睡袋坐在火边,看着火焰跳动摇曳,把陈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以前经常露营?”她问。
“经常。”陈野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有时候找不到地方住,就在车里睡。比这条件差的多的是。”
林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从来没在野外睡过。”
陈野看了她一眼,火光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被点燃的星子。
“害怕?”
林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害怕。只是觉得不真实。”
陈野没再说话。他起身从车里拿了一瓶水,倒进铁壶里。水烧开后,他倒了一杯递给她。
“喝了暖暖。晚上冷。”
林沐接过杯子,用双手捧着。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看着陈野在火堆另一边坐下来,打开一罐八宝粥,用勺子慢慢舀着吃。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土味。头顶的星空渐渐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袋子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林沐仰起头,看得有些出神。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在北京,天空永远被灯光染成暧昧的橘红色,星星只有零星几颗,像被人遗忘的旧钉子。
“好漂亮。”她喃喃道。
陈野也抬起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中间隔着那堆将熄未熄的火。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夜风把火堆里的灰烬吹起来,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在他们之间盘旋、上升、消散。
林沐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想了什么。也许是那个背叛她的男人,也许是那场没有举行的婚礼,也许是妈妈留下的那条手链,也许是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星空。
但那些念头都很轻,很淡,像隔着水面看水底的影子,模糊而不真实。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地“呼吸”了。
一口自由的、带着沙尘和星光味道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