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殿只肯看他》霁月双影

4、旧灯残影 司夜神亲赴

　　溟昭将那枚淡金色的糖纸压在枕下，睡了三百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次日醒来时，他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枕边——空的。没有新的糖，也没有别的痕迹。他垂下眼帘，说不清心里那一丝失落是怎么回事，只是沉默地起身洗漱，换上神袍，推开了无晖殿的大门。
　　门外，执事长老已经候了多时。
　　“大人，夜城那边传回了消息。”长老双手呈上一枚玉简，“派去搜寻晖灯残骸的队伍在坍塌的洞穴深处发现了一些碎片，但数量极少，且大多已被岩层压碎，无法拼凑出完整器形。”
　　溟昭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玉简内附着几幅拓印图像——是一些巴掌大小的金属残片，边缘焦黑，表面布满裂纹，隐约可见其上雕刻着古老的云雷纹。确实是那盏旧灯的碎片。
　　他看了很久，将玉简还给长老：“碎片现在何处？”
　　“已收入九霄器物阁封存。”
　　“带本座去看。”
　　器物阁位于万神殿西侧，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专门存放各类具有灵力的上古遗物。溟昭很少踏足此地，今日却破例而来，引得看守器物阁的老神官都多看了他两眼。
　　老神官打开最顶层的密室，从紫檀木架上取下一只青铜匣，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七枚大小不一的碎片。最大的不过半个巴掌，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锋利，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溟昭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最大的一枚碎片。
　　一瞬间，一股微弱的神力波动顺着指尖传来——那是极其古老的气息，带着混沌初开时的苍茫与荒凉，却又夹杂着一丝温热的、像是余烬未熄的暖意。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溟昭的脑海，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晖灯碎裂，神魂消散。可这股神力波动……分明是鲜活的，是存在的，是有意识的。
　　“大人？”老神官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
　　溟昭收回手，面色恢复如常：“无事。这些碎片，本座带走几日。”
　　老神官面露难色：“这……按照规定，器物阁的藏品未经主神批准，不得擅自携出——”
　　“若有问题，让主神来找本座。”溟昭淡淡说完，直接将青铜匣合上，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老神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阻拦。毕竟，那可是九霄最难惹的司夜神。
　　溟昭带着青铜匣回到无晖殿，将七枚碎片一一摆在桌案上。他坐在案前，指尖悬停在碎片上方，缓缓释放出自己的神力，试图与碎片中残留的力量建立联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碎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普通的废铁，毫无反应。溟昭没有放弃，他闭上眼，将更多的神力注入其中，让自己的意识沿着那股微弱的神力波动向前探索——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他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是无尽的灰白色迷雾，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他低头，发现自己没有实体，只是一缕飘荡的意识，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前飘去。
　　迷雾深处，有一点昏黄的光芒在闪烁。
　　溟昭朝着那点光芒飘去，越靠近，光芒越亮，周围的迷雾也逐渐稀薄。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盏灯。样式古朴，灯身刻满繁复的符文，灯芯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中央隐隐约约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雪白的衣裳，墨发垂落在肩后。他似乎正在低头看着灯芯中的火焰，姿态专注而温柔，像是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宴辞。”溟昭开口，声音在这片混沌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不该来这里。”他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里是晖灯的内部，是我最后一点神识的寄居之处。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拿到了碎片。”
　　“你还活着。”溟昭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宴辞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算活着。只是一缕残存的意识，依附在碎片上，很快就会消散。你能感应到我，是因为你我之间的……缘分未尽。但也仅限于此了。”
　　“缘分未尽，那就不要散。”溟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既然还有一线生机，本座就能把你救回来。”
　　宴辞终于转过身来。
　　他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有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
　　“溟昭。”他轻声唤道，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司夜神的名讳，“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三千年。从我被抹去名字、打入渊霄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等。等你有一天会注意到我，等你有一天会为我翻遍古籍，等你有一天会拿着我的碎片，找到这里来。”
　　溟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本以为我等不到那一天了。”宴辞笑了笑，眼角微微泛红，“但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溟昭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本座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本座只是觉得那盏灯碍眼，想把它拼回去扔掉。”
　　宴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这片混沌中回荡开来，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宠溺：“嗯，我知道。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你只是恰好翻了三天的古籍，恰好去了器物阁，恰好把碎片带回无晖殿，恰好用神力探入了晖灯的内部。”
　　溟昭别过脸去，耳尖又红了。
　　宴辞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这片混沌。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溟昭不到一尺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溟昭。”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能抱你一下吗？”
　　溟昭猛地抬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宴辞微笑着，一字一顿，“我能抱你一下吗？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谁说这是告别了？”溟昭冷着脸，“本座说了，不会让你散掉。”
　　宴辞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那目光里没有祈求，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像是在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做。
　　溟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快点。”
　　宴辞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将溟昭揽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溟昭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宴辞的怀抱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他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溟昭的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溟昭僵硬地站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手，轻轻抓住了宴辞腰侧的衣料。
　　只是轻轻抓着，没有抱上去。
　　但对于宴辞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低声说：“谢谢你，溟昭。谢谢你愿意来找我。”
　　溟昭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宴辞松开了他，退后半步，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但眼底却多了一丝认真。
　　“溟昭，听我说。”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晖灯的碎片支撑不了太久，我这缕残识迟早会消散。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宴辞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溟昭的眉心：“不要再找我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是司夜之神，九霄需要你，人间也需要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身上。”
　　溟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宴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本座偏要浪费呢？”
　　宴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又是何必……”
　　“本座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释。”溟昭打断了他，语气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你等了我三千年。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本座也想等你一次？”
　　这句话说出口，连溟昭自己都愣住了。
　　宴辞也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混沌中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的心跳声。
　　良久，宴辞低下头，嘴角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溟昭，你这是在为难我。”
　　“本座就是在为难你。”溟昭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当初擅自替本座挡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为难本座？”
　　宴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言以对。
　　溟昭趁他愣神的功夫，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冷冷的吩咐：“好好待在你的灯里，别乱跑。本座会想办法修复晖灯。在那之前，你要是敢私自消散，本座就把你的碎片扔进渊霄最底层，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宴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威胁还真是有司夜神的风格。”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溟昭，我也想等你。
　　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从晖灯内部退出后，溟昭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指尖的水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七枚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无晖殿。
　　“长老。”他唤道。
　　“属下在。”
　　“替本座传令下去——即日起，无晖殿闭门谢客。本座要闭关一段时间。”
　　长老愣了愣：“闭关？大人，您不是刚从夜城回来——”
　　“照做便是。”
　　“……是。”
　　长老退下后，溟昭独自站在殿前的悬廊上，眺望着九霄翻涌的云海。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只青铜匣，指节泛白。
　　“宴辞。”他低声说，“你给本座等着。”
　　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