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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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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发店已经拉下了卷帘门,门头上那块褪色的招牌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清。
蓝景湾熟练地掏出钥匙,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她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黑回到了那个逼仄的出租屋。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冷的水冲刷着校服裤子上那些黏糊糊的黑色颜料。
她用力地搓洗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直到那块污渍终于被洗掉,她才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把裤子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后,蓝景湾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客厅。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林菲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听到动静,林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林菲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合租的室友打招呼,“明天周六,要不要来店里打下手?”
蓝景湾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青菜上。
“不用了。”她轻声说,“我明天有作业要写。”
“哦。”林菲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餐桌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她们母女俩的日常。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关心询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蓝景湾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她很小的时候,偶然听到林菲和邻居在巷口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不满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被林菲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带了出来,一路辗转到了百德。
从那以后,林菲一边带着她,一边在长巷街开了这家剪发店。
蓝景湾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她们母女的关系其实还好。
那时候林菲还会在她睡前给她讲几个不成章法的故事,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会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但后来,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林菲的越来越忙,眼里的光也越来越暗。
剪发店的生意不好不坏,房租水电、进货、吃饭,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林菲的肩上。
她再也没有力气去讲那些不成章法的故事了,再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可以分给蓝景湾。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不是争吵,不是决裂,只是慢慢地、无声地,变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她们依然住在一起,依然每天见面,但对话永远只有那几句——"吃了吗"、"回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连"不熟"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她们之间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疏离。
蓝景湾不是没有想过告诉林菲陈薇和她的事。
但她不敢。
她怕看到林菲脸上那种疲惫到极点的表情,怕听到她说"忍一忍就好了",怕自己成为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菲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更何况,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林菲能做什么?去找陈薇的家长理论?去学校找老师?她一个开剪发店的女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拿什么去替女儿讨一个公道?
蓝景湾太清楚了。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不想让林菲知道。
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只想撑下去。
撑到有一天,她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条长巷,走出整个百德,走出所有被践踏和被忽视的日子。
蓝景湾关上灯,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长巷街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电视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小腿上那块青紫传来的钝痛。
明天是周六。
她还有很多题要做。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斑。
蓝景湾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里传来极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孩眼底还带着一丝熬夜做题留下的青灰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将昨夜那些翻涌的酸涩和疲惫尽数洗去。
走出卫生间时,她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一碟切得细细的榨菜丝,旁边还卧着一个边缘煎得微焦的荷包蛋。
林菲正背对着她,在洗手池边冲洗抹布。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平时那种平淡到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一句:“趁热吃,我一会儿要去店里开门。”
“嗯。”蓝景湾轻声应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
粥的温度刚刚好,入口是淡淡的米香。她吃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菲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抹布挂好,拿上钥匙出了门。
防盗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蓝景湾快速吃完了早餐,将碗筷收进水槽里泡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前。
桌上的练习册还翻在昨晚那一页
她拿起笔,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几何图形上。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在这张小小的书桌前,她终于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恶意、敷衍和冷漠,但在这里,在这些不会骗人的数字和逻辑里,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防备。
这两天,她是安全的。
不用去猜陈薇又要找什么理由来找她麻烦,不用去提防背后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不用去听那些刻意放大的嘲笑声。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像一条藏在石缝里的鱼,暂时躲过了外面的风浪。
她已经够累的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是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要重新穿上一层铠甲的累,是每一次被推搡都要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的累,是明明受了委屈却连一句"我很难受"都说不出口的累。
所以这两天,她什么都不想。
她只是做题。
一道接一道,一页接一页。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蓝景湾才放下笔。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巷街亮起的零星灯火。
明天是周日。
后天又是周一。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不用害怕。
周末的长巷街,偶尔会传来几声零星的叫卖和摩托车轰鸣
整整两天,蓝景湾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除了每天准时走出房间,机械地吃完林菲留在桌上的饭菜,然后再次将自己锁回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卧室,她再也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书桌前,仿佛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白噪音。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深夜。她刷完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又抽出了英语的阅读理解。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复杂的几何图形,在她的脑海里交织、拆解、重组。
她不需要去思考陈薇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不需要去回味老李那敷衍而心虚的眼神,更不需要去咀嚼林菲那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在这个被数字和逻辑统治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公平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莫须有的污蔑,没有明目张胆的霸凌,更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无力感。
她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兽,只能躲进自己挖出的树洞里,用这些写满答案的纸张,一层一层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她必须不停地写,不停地算,用极度的专注来麻痹自己,才能不去想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疼痛和委屈。
直到周日晚上,林菲在门外敲了敲门,用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提醒她早点休息,蓝景湾才停下了笔。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脖颈,看着桌上那几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练习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短暂的避风港即将关闭。
明天又是周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