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十二岁那年,就见过你 ...
-
许棠觉得今晚遇到的人,多少都有点不愿意好好说人话。
她没有立刻回头看柜子,而是盯着面前那顶压得很低的黑色帽檐,慢慢问道:“你们这种神秘人物说话之前,是不是都签过保密协议?”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什么?”
“问名字不说,问身份不说,问我妈在哪儿也不说,现在连你要拿什么都要用比喻。”许棠晃了晃手里的电击棒,电弧啪地跳了一下,“你这样很影响沟通效率。”
男人沉默片刻,竟低低笑了一声。
“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
许棠脸上的那点笑意很快淡下去,她并不喜欢陌生人拿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童年版本来和现在的她比较,因为这意味着,在她毫无记忆的地方,对方可能已经认识她很久。
“那你倒是说说,我小时候什么样。”
“胆子很大。”
“现在也不小。”
“脾气没这么坏。”
“生活所迫。”
“也没有这么多话。”
许棠点点头,“这个确实属于后天进化,主要为了防止遇见你这种问三句答半句的人以后,被活活憋死。”
男人又笑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许棠终于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肤色白得有些异常,唇色却很淡,脸部轮廓年轻得不像她原本猜测的年纪,甚至可能不到三十,只是帽檐和阴影把大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个人绝对不是她印象里见过的任何一个熟人。
可他说话的语气,又偏偏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稔。
许棠正准备继续套话,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
她余光扫过去,看见裴时序已经后退了半步。
他今晚没有穿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只剩一件白衬衫,原本折得很规整的袖口因为刚才连续撞门已经有些松了,露出来的小臂肌肉在用力时绷出一道清晰的线。他额前几缕头发也被夜风吹乱,不再像刚见面时那么一丝不苟,可那种整个人很“正”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他的五官本来就偏锋利,尤其眉骨和鼻梁生得极有存在感,平时面无表情时容易显得冷淡,现在情绪明显紧绷起来,眼睛压得很低,那张脸便突然多了一种攻击性。
许棠不合时宜地想了一下。
这人刚才隔着卷帘门的时候,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帅。
现在像比较危险的帅。
然后她及时把这个念头掐了。
很好。
距离死亡倒计时还有十五个小时左右,她居然还有心思给疑似凶手划分外貌类型,可见人的求生本能确实很复杂。
黑衣男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门外一眼,语气里竟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无奈:“他还是这么麻烦。”
许棠瞬间抓住了那个字。
“还是?”
黑衣男人没有说话。
“你认识裴时序?”
没有回答。
“以前就认识?”
还是没有。
许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很认真地问:“那你认识我未来婆婆吗?”
这次对方明显停顿了一下。
许棠扬了扬眉,“看来没有。”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合理排查。”她回答得理直气壮,“你认识我妈,又认识一个和我出现在未来结婚照里的男人,我当然有理由怀疑你是不是两边亲戚都熟。”
门外的裴时序显然听不见他们完整的对话,只能看见两个人站得太近,于是脸色变得更难看,抬脚又踹了一次门锁。
咔嚓一声。
锁扣明显松了。
黑衣男人转头看过去。
许棠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她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先喊一句“看招”,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的电击棒同时逼了过去。她动作不算专业,但胜在快,而且毫无预告,正常人在这种距离下多少都得吃点亏。
可她碰到对方手腕的一瞬间,心里先凉了一下。
是真的凉。
那不是空调吹久了以后正常的低温,而是一种非常不符合活人体温的冰冷,像她握住的不是一个刚站在八月夜里的成年人,而是一截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手臂。
许棠指尖本能地缩了半分。
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低声问:“怕了?”
“有一点。”
她承认得很干脆。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
许棠随即补充:“主要怕你真有什么医学问题,最后倒在我店里,到时候警方调查起来,我还得解释为什么凌晨一点半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拉拉扯扯。”
“……”
“影响名声。”
男人第一次像是被她噎得不知道说什么。
下一秒,许棠毫无征兆地抬膝。
男人侧身避开,动作快得远超普通人的反应速度,许棠手里的电击棒也只擦过他衣袖,没有真正碰到身体。
她立刻后退。
并没有继续追。
她只是想试。
而刚才已经试出来了。
这人很不正常。
不只是出现方式。
身体也不正常。
“身手不错。”男人说。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没事,我脸皮厚,夸没夸都能收。”
就在这时,玻璃门终于撑不住裴时序第四次撞击,锁扣彻底脱落,门猛地向里弹开。
夜风一下灌进来。
裴时序几乎是在门开的同时进入店里。
他走得很快,却没有像许棠预想中那样直接冲向黑衣人,而是在离她一步的位置停下来,视线先极快地扫过她的脸、脖颈、肩膀和握着电击棒的手,确认看不见明显伤口以后,那根一直绷紧的下颌线才非常轻地松了一点。
只有一下。
下一秒,他重新看向黑衣男人。
“离她远点。”
声音不高。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可许棠第一次觉得,裴时序这种人真正生气时,恐怕反而不会提高音量。
黑衣男人站在阴影里,像是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还是这句话。”
裴时序眉心骤然压紧。
许棠立刻转头,“你以前对他说过?”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
还是沉默。
许棠觉得自己今天最需要的不是电击棒,而是一台自动审讯机。
裴时序向前一步。
“把帽子摘下来。”
男人没有动。
“你认识我?”
对方终于回答:“认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
裴时序眼神明显沉了一下,“哪里见过?”
黑衣男人没有继续。
许棠在旁边忍不住评价:“恭喜,你的问题也进入保密范围了。”
裴时序侧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大概有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的意思。
许棠很无辜。
她当然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但人如果一直绷着,很容易断。
她已经断过一次了。
十六年前。
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黑衣男人却在这时忽然垂眼,看向她手里的旧照片。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许棠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记得什么?”
“2010年八月十九日。”
这个日期一出口,她整个人都静了。
许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有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点。
那个日期她当然记得。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仪式。
恰恰是因为当时太普通了。
十六年前的八月十九日,她十二岁,许明秋带她去了一趟南城老火车站。
她们没有坐车。
只是去取一样东西。
至于取什么——
许棠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
她一直记得那天母亲穿白裙,记得天气很热,记得火车站大厅的风扇转得很慢,也记得回家的路上许明秋给她买了一根绿豆冰棒,因为她嫌太甜,只吃了一半。
可真正去火车站的原因,却像被人从记忆里完整地挖走了。
第二天。
许明秋失踪。
许棠盯住黑衣男人,“你那天在火车站?”
男人没回答,却已经等同于回答。
“我见过你?”
“见过。”
“我为什么不记得?”
他看着她。
许棠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遗憾。
又像同情。
“因为有人不希望你记得。”
许棠的后背一下凉了。
裴时序显然也听出了问题,“谁?”
“你们现在知道得太早。”
许棠被气笑了,“这话挺有意思,你半夜跑到我的店里,把我失踪十六年的母亲照片拿出来,再告诉我知道得太早。”
她向前半步。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算刚好?”
男人没有回答。
“等我死亡证明正式生效?”
这一句话落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
黑衣男人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问题,而是轻声说:“如果你明天去了那个地方,也许真的会死。”
许棠眼睛微眯。
“哪里?”
男人没回答,只是朝铁柜看了一眼。
裴时序也顺势看过去。
刚才柜子第三次开启后,里面确实多了一样东西。
许棠也看见了。
在柜子最下面,静静躺着一把旧铜钥匙。
钥匙柄上挂着一块蓝色塑料牌,颜色已经褪得厉害,边缘还有一处缺口。
上面写着:
【南城老火车站】
【寄存柜0717】
许棠心里轻轻一沉。
又是老火车站。
她刚准备过去,黑衣男人却先动了。
裴时序反应极快,伸手就要拦。
但下一秒,店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啪的一声。
眼前彻底黑下来。
“许棠!”
裴时序叫她。
“在这儿。”
许棠本能地回应,同时退向柜台。
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很轻。
就在她右侧。
她猛地打开手机手电筒。
白光亮起的一瞬间,黑衣男人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
裴时序立刻转身。
货架。
柜台。
窗边。
全部没人。
店里不到八十平方米,唯一正常出口就是刚才被他撞开的玻璃门,而裴时序就站在门边,根本没有人从他身旁出去。
许棠照向洗手间。
空的。
再照向最里面。
也没人。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很好。”
裴时序回头,“什么?”
“今晚继未来婚戒、未来结婚照、未来死亡证明之后,终于又解锁了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许棠很认真。
“室内人口蒸发。”
裴时序没理她的冷笑话,已经蹲下去检查地面。
“刚拖过地?”
“晚上十点多。”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瓷砖,表面仍然残留着一点很薄的水汽。
“你过来。”
许棠走过去。
裴时序把手机灯压低,让光线贴着地面照过去。
这一下,鞋印变得很清楚。
许棠刚才移动过,所以附近有她鞋底留下的浅痕。
裴时序从门口闯进来,鞋印更深。
可黑衣男人刚才站的位置,干干净净。
没有第三种鞋印。
“这不可能。”
许棠蹲下来。
“我刚才抓到他了。”
“有触感?”
“当然。”
“重量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拉住他的手腕以后,感觉到身体重量了吗?”
许棠本来想说当然,可话到嘴边突然停了。
仔细回想以后,她才发现一件非常怪的事。
刚才她确实握住了一只手腕。
有皮肤。
有骨头。
有那种不正常的低温。
可是当她真正用力向自己这边拽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一个成年男人应该产生的对抗重量。
像她抓住的只有那只手。
后面没有身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棠自己都觉得有些瘆人。
她抬起眼。
“你是不是很希望我说没有?”
裴时序站起来,“我只希望你说事实。”
“那没有。”
他说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那道褶更深了一点。
许棠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人近距离比隔着门的时候更有压迫感。
不是因为个子高。
而是他看东西太专注。
眉骨原本就生得深,眼睛又偏狭长,不笑的时候视线像很薄的一把刀,落在人脸上时不凶,却有种你最好别撒谎的感觉。
左眉尾那道浅疤在灯光下也比第一次见面明显一些。
从皮肤表面斜过去,不长,大概两厘米。
许棠忽然问:“你这儿怎么弄的?”
裴时序显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指了一下自己眉尾。
“疤。”
他眼神停顿一瞬。
“以前的伤。”
“多以前?”
“十四年前。”
许棠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见这个时间却莫名记住了。
她没有继续追。
因为脚边那张许明秋的照片更加重要。
许棠弯腰去捡。
动作稍微急了一点,额头差点撞上货架凸出来的铁角。
一只手先挡过来。
她整个人就这么结结实实撞进裴时序掌心。
许棠停住。
裴时序也停住。
掌心很热。
和刚才黑衣人的低温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许棠抬起眼。
两个人距离突然近得有些超过陌生人的安全范围。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裴时序的长相并不是温和型。
眉骨偏高,眼睛因此陷得深,鼻梁很直,下颌轮廓干净,唇形却生得很好,尤其不说话时,唇线天然带一点向下的冷淡感。
可现在离得近了,许棠才发现他睫毛其实很长。
这个发现和他本人气质不太搭。
像一份非常严肃的风险评估报告,封面意外用了漂亮字体。
裴时序先问:“撞到了?”
“没有。”
“确定?”
“你的手比铁架软。”
他把手收回去。
许棠直起身,忍不住补充:“这是夸奖。”
裴时序看她,“谢谢。”
“你这次居然听出来了?”
“学习能力还行。”
“不错。”
许棠点头,“未来丈夫候选人目前增加一项优点。”
裴时序:“……”
空气很诡异地停了半秒。
许棠低头捡照片,装作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嘴有时候比脑子跑得快。
尤其紧张的时候。
她把照片拿到灯下。
裴时序的视线也跟着落下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明显静了一下。
许棠立刻察觉。
“你认识我妈?”
裴时序没回答,而是伸手,“给我看看。”
许棠没有立刻给。
“先回答。”
“我不认识她本人。”
“那你刚才什么反应?”
裴时序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几秒后才说:“我见过这个名字。”
许棠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哪里?”
“东港隧道事故档案。”
这个名字一出来,她愣了一下。
十四年前,南城发生过一场非常严重的隧道坍塌事故。
当时新闻铺天盖地。
十三人死亡,二十七人重伤,最后的调查结果是施工问题叠加极端天气。
许棠当然记得。
可她不明白许明秋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我妈十六年前就失踪了。”
“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四年前的事故档案?”
裴时序安静片刻,“事故发生前七天,有人提交过一份风险预警材料。”
许棠呼吸慢了一点。
“谁?”
“署名许明秋。”
这四个字落下来以后,整个店像突然远了一层。
许棠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手里的旧照片明明很轻,却突然变得有点拿不住。
“这不可能。”
她说。
“她那时候已经失踪两年。”
“所以当年的调查认为,那份材料属于冒名提交。”
“谁提交的?”
“不知道。”
“信息呢?”
“身份证明全部是你母亲的。”
“签字?”
“没有,是打印件。”
“来源?”
“匿名。”
许棠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她才发现自己右手拇指正在发抖。
幅度很小。
可控制不住。
裴时序看见了。
他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伸手碰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灯偏开,没再让过亮的光直接照在她脸上。
这个细小的动作反而让许棠安静了几秒。
她低头把照片边缘一点点压平。
像在整理一件普通失物。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
这次轮到裴时序沉默。
许棠抬起眼。
“你和东港事故有关系。”
不是询问。
而是判断。
裴时序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没有否认。
“十四年前,我十七岁。”
许棠心里突然有一个答案。
“你在隧道里。”
“对。”
“幸存者?”
“嗯。”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左眉尾的疤。
十四年前。
原来是这样。
很多之前让她觉得奇怪的地方,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为什么裴时序这么讨厌“意外”这个词。
为什么一个正常人面对未来照片和死亡证明时,会比她想象中冷静得多。
为什么他习惯拆解一切结果背后的因果链。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被困在坍塌隧道里,后来别人告诉他,这只是一场由多个偶然组成的意外。
大概确实很难完全接受。
许棠看着他。
“所以后来你做风险调查?”
“有一部分原因。”
“那另一部分呢?”
裴时序没有回答。
许棠立刻眯起眼,“又保密?”
“以后告诉你。”
“你现在已经被那个黑衣人同化了。”
这次他居然真的很轻地笑了一下。
非常短。
只是唇角动了那么一点。
可许棠看见了。
冷淡的五官因为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突然柔和下来,好像原本一直关着灯的房间亮了一盏暖色小灯,变化并不剧烈,却足够让人注意。
许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后想。
确实应该多笑。
这么好一张脸整天用来皱眉,有点浪费社会资源。
“看什么?”
裴时序问。
许棠面不改色,“观察风险因素。”
“有结论?”
“暂时没有。”
她转开视线。
非常自然。
裴时序也没追问。
许棠重新想起今晚最关键的一件事,“你之前是不是骗了我?”
“哪件?”
“我问你有没有见过这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裴时序没有马上说话。
这一停顿已经足够。
许棠抬眉,“果然。”
“事故前三天。”
他终于说。
“我收到过一张车票。”
许棠表情变了。
“什么车票?”
“东港站。”
“日期?”
“事故当天。”
“你买过吗?”
“没有。”
“名字?”
“我的。”
“身份证号?”
“也是我的。”
许棠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第二天,它不见了。”
她盯住裴时序。
提前出现。
第二天遗失。
和她六百多天来经历的规则完全一样。
只是时间发生在十四年前。
许棠慢慢转头,看向那只铁柜。
“所以这东西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至少十四年前就存在。”
“也不一定只有这一个柜子。”
“对。”
“甚至不一定只会提前一天。”
裴时序看了一眼七个月后才上市的婚戒。
“已经证明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那只破旧铁柜就这么站在墙边。
油漆脱落。
边角生锈。
看上去最多值几十块废铁钱。
可它现在连接着十四年前。
七个月后。
至少两年后。
以及许棠明天下午五点十七分的死亡。
长得非常朴素。
业务范围却大得离谱。
许棠叹了口气,“以前我只觉得它烦。”
“现在?”
“感觉还是低估它了。”
她戴上手套,把第三次开启后出现的那把钥匙从柜里拿出来。
钥匙很旧。
蓝色塑料牌背面还有一行浅浅的刻字。
两个人凑近看。
【8月19日,17:17前开启】
许棠眼神慢慢沉下去。
又是这个时间。
死亡证明是17:17。
未来视频是17:17。
现在连钥匙也要求17:17之前开启。
“老火车站还在?”
裴时序问。
“建筑还在,很多年前就停用了。”
“寄存柜呢?”
“不知道。”
许棠盯着钥匙上的0717,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去看那张老照片。
“等等。”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拍摄地点就是老火车站。
许明秋站在十二岁的她身边。
而在她们后方,恰好有一排寄存柜。
裴时序把手机灯照过去。
“放大。”
许棠用手机拍下照片,拉近。
画面虽然很糊,但确实能看到几个编号。
0714。
0715。
后面被一道人影挡住。
那人穿着黑色外套。
帽檐压得很低。
许棠呼吸顿住。
“是刚才那个人?”
“不能确定。”
“衣服一样。”
“十六年时间,一件衣服不能作为证据。”
“那站姿呢?”
裴时序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照片的另一边。
“许棠。”
“嗯?”
“这里还有个人。”
她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照片右侧的人群里,站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
很瘦。
身形还带着十七岁特有的清瘦感,校服外套松松套在肩上,头发也比现在长,侧脸轮廓还没有完全褪掉少年气。
可眉骨和鼻梁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样子。
尤其左眉尾。
那里能隐约看见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痕。
许棠先看看照片。
又慢慢转头,看裴时序。
再看看照片。
“这个……”
裴时序没有说话。
“是你?”
“应该是。”
许棠脑子空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十七岁这么瘦?”
裴时序:“……”
许棠很诚恳,“不好意思,我在缓冲。”
她继续看照片。
少年时期的裴时序和现在差别不小,现在的男人肩背已经完全长开,五官也褪尽少年感,变得冷而利落;可某些轮廓不会变,所以一旦知道答案,就很难再认错。
真正让许棠觉得不对的,是照片里的裴时序并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十二岁的许棠。
距离不远。
目光方向非常明确。
许棠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记得我吗?”
裴时序看了很久。
“没有。”
“真没有?”
“如果见过,也没有留下印象。”
许棠点头。
“合理。”
裴时序看她。
她接着说:“毕竟我十二岁,你要是印象太深,我反而得重新评估未来婚姻风险。”
“……”
裴时序闭了闭眼。
像在忍。
许棠终于笑了。
“开玩笑。”
“听出来了。”
“你表情不像。”
“我表情一直这样。”
“确实。”
她低头看照片。
可就在这一瞬间。
照片背面突然出现一点黑色。
不是原来的墨。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纸张里面慢慢渗出来。
许棠脸上的笑骤然消失。
“裴时序。”
他也看见了。
两个人立刻把照片翻过来。
原本背面只有一行日期。
【2010年8月19日】
现在,下面正在缓慢浮出第二行字。
一笔。
一画。
像有个人隔着十六年,正在纸的另一端写给他们看。
【不要让裴时序打开0717。】
店里重新陷入安静。
许棠低头看钥匙。
再看照片。
最后看向裴时序。
“恭喜。”
“什么?”
“今晚第一个明确针对你的提示出现了。”
“这不值得恭喜。”
“至少说明你戏份重要。”
“……”
她把照片重新收好。
“有人让我去老火车站。”
“嗯。”
“有人让我别让你开0717。”
“也可能是同一个人。”
“故意给两条相反的信息?”
“制造选择。”
许棠看了他一眼。
“挺聪明。”
“你说谁?”
“你。”
裴时序停了一下。
许棠非常自然地补充:“偶尔夸一下,省得你以后以为我只注意你的脸。”
裴时序:“……”
她突然觉得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表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每次无语时,眉尾都会非常轻地压一下。
有迹可循。
许棠把钥匙放进透明袋。
“明天我开。”
裴时序马上道:“不行。”
“照片只说不能让你开。”
“没有说你开就安全。”
“可我死亡时间也是五点十七。”
她看着他。
语气忽然认真下来。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在把我往那个时间点推,我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见得比主动去看看安全。”
裴时序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我跟你去。”
“当然。”
“为什么当然?”
许棠把钥匙收进包里。
“你现在属于高危物品。”
“……”
“放在视线范围内比较安全。”
“你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因我而死。”
“所以更得看着。”
她抬眼。
“万一你突然起杀心,我可以提前跑。”
裴时序盯着她。
“你一直这么乐观?”
“这不叫乐观。”
“那叫什么?”
“对最坏结果提前做预案。”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裴时序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
这其实非常像裴时序会说的话。
许棠咳了一声。
“看来待久了会互相传染。”
“我们认识三个小时不到。”
“已经挺久。”
“……”
许棠拎起包。
“今晚这里不能住了。”
“本来就不能。”
“为什么?”
裴时序看了一眼被自己撞坏的玻璃门。
许棠也跟着看。
两个人沉默。
她慢慢转头。
“赔。”
裴时序回答得非常快。
“赔。”
“门锁。”
“赔。”
“玻璃如果裂了。”
“赔。”
“精神损失。”
他看她一眼。
“再议。”
许棠点头。
“看来还是有法律意识。”
她走到门口。
裴时序比她先出去半步,目光习惯性扫过街道两侧,确认没有异常才示意她出来。
许棠刚跨出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还是带他来了。】
她停住。
裴时序也注意到她神色变化。
“什么?”
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跳进来。
【和十六年前一样。】
许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抬头看裴时序。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见过我。”
“对。”
第三条来了。
【2010年8月19日,17:17。】
【许棠第一次见到裴时序。】
两个人同时沉默。
许棠缓缓转身。
柜台上的老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翻回了正面。
她走过去拿起来。
下一秒。
整个人停住。
照片变了。
原本站在人群里的十七岁裴时序不见了。
现在的他,就站在十二岁的许棠身后。
距离非常近。
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
而照片里的十二岁许棠,正侧过脸,抬头看着他。
像他们真的认识。
更诡异的是——
裴时序身旁的许明秋没有看镜头。
她正看着十七岁的裴时序。
脸上没有笑。
嘴唇微微张着。
像是在对他说一句话。
许棠把照片拿近。
裴时序也低下头。
就在两个人同时看清许明秋口型的一瞬间。
许棠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她母亲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