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37、第三十七章 接人 回爷爷奶奶

　　腊月的风从罗山垭口灌下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扯干净了。
　　光秃秃的枝桠在淡蓝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墨线，枝头挂着几盏小红灯笼，这是奶奶特意留的，说等他回来摘，图个事事如意的好兆头。
　　迷迷糊糊间听到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叫早，那声音从院墙根底下蹿上来，一声比一声高，像是非要把整个村子都喊醒不可。
　　紧接着就是奶奶推开堂屋门的声响，木门轴转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还有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踏实劲儿。
　　他打了个哈欠，慢慢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窗外鸡鸭鹅似乎要开饭了，闹嚷嚷的，间或夹着爷爷低低的呵斥声，大概是在赶那只不好好吃饭，总想往小菜园跑的老母鸡。
　　穿好衣服爬出来下了楼，堂屋的门半敞着，冷冽的晨风灌进来，混着柴火和露水的气息。
　　爷爷在院里正弯着腰归拢一堆劈好的柴，见他出来，抬头给他打了个招呼，又继续收拾院里。对面的炊烟从烟囱冒了出来，笔直直伸着半空，被风一扯，又散成薄薄的轻雾，飘着飘着就融进了灰蓝的天色里。
　　他钻到卫生间，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人一下就清醒了。
　　收整好，拐进厨房里。
　　奶奶正在忙活呢，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炸开，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皱纹都照得柔和了。
　　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着灶膛里的爆裂声，勾着他想起最无忧的那段岁月——那时候他矮墩墩的，踩着小板凳趴在灶台边看奶奶做饭，奶奶总说他碍事，却从不赶他走。
　　“今个挺早呀，刚刚你爷进来给你热了牛奶，先喝吧！”
　　“嗯。奶，今早吃啥？”
　　“面片汤，那天打视频你不是说想吃咯！”
　　“好勒！今年腌卤腐了吗？我想吃！”
　　“有，肯定有，待会叫你爷挑两块出来！”
　　吴天佑笑眯眯叼着牛奶，站到他奶边上，看她揪面片的手法利落又轻巧，一小团面在指间一捻一扯，薄薄的面片就飞进了翻滚的汤里。

　　“奶，最近忙不忙呀？”
　　“快过年的不就收拾收拾东西，咋了？”
　　“咱明后天去做个体检呗！”
　　奶奶洗菜的手顿了顿，水龙头还哗哗淌着，她没搭茬。
　　“真的呀，这一年到头了，从头到尾好好查一遍，给咱们今年画个完美的句号！”
　　“哎呀，又没生病又不痛的，去体检不是浪费钱吗？好多病都是查出来的。”
　　“李玉梅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病是查出来的吗？是本来就生病了，医院只是提前发现好治疗！你咋净想着肯定得病！体检一趟买我一个心安呗。”
　　“可是……”
　　“你忍心让你孙子在那大外地的，每天都要操心你和我爷爷会不会生病吗？”
　　“那肯定不是！”
　　“那不就得了，而且这次这个名额是，我哥他一个高中同学说医院里面有免费筛查的活动，咱这做都花不了什么钱，免费的那几项不做白不做呀！”
　　“真有免费检查呀？”
　　“我还能骗你？”
　　“那你去跟你爷商量，他去我就去！”
　　“谁不知道咱们这个家掌家大权在您手里呢，我爷向来都是你说往东，他不往西的，你只要拍板，我爷肯定就去了！”
　　“啥时候，坐班车去吗？”
　　“坐车就不用操心了，我哥说来接咱！”
　　“哪个哥呀？”
　　“就我干爸干妈家儿子呀，医院有这免费体检也是他跟我说的，我干爷爷干奶奶都去做呢！”
　　“这太麻烦别人了吧。”
　　“哎呀，我哥他说他休假回来就是到处玩，到处逛，带咱们也就顺带了，我和他那种交情怕啥！”
　　“咱也不能就仗着人对咱好，天天占人便宜吧，你不是还说之前在那边都是你俩一起租房，他带你住呢！”
　　“那要不杀两只土鸡拎给他吃吃？”
　　“你这小滑头，好吧，跟你爷说一声，咱哪天走呀？叫你爷提前给他处理好了。”
　　“行，那待会我就打电话！”
　　奶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藏着一点看自家乖孙长大了的欣慰。
　　吴天佑冲她咧嘴一笑。
　　吃过早餐，他就和合玮川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头，合玮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两个人商量了没俩句，直接拍板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吴天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腊月的天高而远，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他伸手够了够最低的那一盏，没够着，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大公鸡还没叫呢，吴天佑就醒了。
　　缩在被窝里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亮起的一瞬有些刺眼，他眯着眼一看，就看见合玮川发来的信息：“出发了。”
　　吴天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咱俩心有灵犀哎，我居然今天这么早醒，一醒过来就看见你发消息，你起这么早呀，早点吃了吗？”
　　“随便买了个包子，看来是很想我了。”
　　“难道你不想？”
　　“特别想！”
　　看着那三个字，他的嘴角压也压不住，又怕爷爷奶奶听到动静，愣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半天，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了楼，奶奶已经摆好早餐了，叫他抓紧洗漱过来吃。

　　“你们今天起这么早呀！”吴天佑惊奇道。
　　“这不等人家来接，可不能让人等着咱！”
　　“市里过来可要两个小时呢，慢慢的吧，不过我哥刚刚也说他出发了！”
　　“那他吃早点了没？咱给他留点不？”
　　“哎呀，他说他路上吃了，咱吃就行。”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吴天佑开始频频看手机。虽然给他哥发了定位，但是这个小山村路比较窄，车不好开。
　　之前就说好了，大哥到镇上就给他打电话，他下去接。
　　正想着呢，电话就来了。
　　他外套一套就跑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村道两旁的枯草上还挂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没想到合玮川已经开到桥头了。
　　黑色的SUV往那一停，车身锃亮，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老气派了。
　　吴天佑赶忙跑上去，叫他往边上的空地开，别再往里走了。
　　停好车，合玮川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立着，衬得下颌线条格外利落。
　　表情比较冷，大概是开久了的缘故。
　　他绕到后备箱，提下来好多东西。
　　吴天佑上前帮他拎：“咋拿这么多东西？”
　　“也算是第一次上门，总得带些礼物吧，快过年了。”合玮川盯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啊，你随便带点糕点什么的，老人就很高兴啊！”
　　合玮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毕竟是咱爷爷奶奶。”
　　“什么咱，快走吧！”吴天佑感觉脸颊烫烫的，低下头去拎东西，耳朵尖却红了个透。

　　进小院儿，小黄竟也不吠，围着他俩人转来转去，尾巴摇得欢实。
　　他感到奇怪，对合玮川说：“他居然不冲你叫唤，我爸太久没回来，有年穿了件新行头，一个人进来就被它叫了半天。”
　　“可能是咱俩一起进来，他看到你的原因吧。”
　　爷爷从堂屋出来，看他拎着大包小包，嗔怪道：“哎呀，小川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喝杯水，咋还带东西呢，这么客气！他奶奶加件衣服，出来咱就出发嗷！”
　　合玮川往上走，跟着吴天佑把东西放进堂屋：“不着急，咱慢慢出发。之前都没时间来看您和奶奶，就是给您带些补品，还有些适合的小零食水果的。快过年了，提前祝您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爷爷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说好好好，又转身朝屋里喊奶奶快些。
　　奶奶出来了，拿好包就吆喝他们可以走了。
　　几个人出了小院，锁好门。遇到邻居问他们要去哪儿，奶奶高兴地说：“哎呀，天佑这小子愣是拗着让我们去体检体检，说是过年也安心些！”
　　那邻居一直夸着吴天佑有孝心，几个人欢欢喜喜走到车边上。
　　合玮川先拉开后座门，让爷爷奶奶坐进去。
　　坐稳妥，系好安全带，合玮川便启动车子出发了。
　　音响放了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爷爷跟着轻轻哼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拍子。车子慢慢驶出村子上了省道，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下来，把光秃秃的水泥路都照得黄澄澄的。

　　日头越升越高，田野越缩越小，像被谁一点一点收拢的旧画卷。
　　高楼从四面围拢过来，影子长长地拖在柏油路上，片城到了。
　　下了高速，合玮川直接把车开到新月古城的饭店。
　　爷爷奶奶一路都在感慨，说城里变化真大，连风里都带着陌生的气味。

　　吃过饭，爸爸妈妈和吴天佑商量，爷爷奶奶这两天住哪。
　　吴天佑想了想：“客房那个床有点小，就一张，叫我奶睡我那间，爷睡客房，我跑去和哥住几天就行。”
　　吴爸吴妈还有些犹豫，怕麻烦人家。
　　合玮川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推辞：“本来小天那房间就给他留着呢。而且这两天我爸妈已经回老宅了，家里也没个人陪我，吴天佑和我一起还有个说话的伴儿。”
　　于是先送爷爷奶奶回吴家，陪他们看了会儿电视。
　　老年人平时睡得早，随便收拾收拾就困了。
　　等他们睡下，吴天佑和合玮川才离开。
　　才九点半，完全不到吴天佑平时最早睡觉的时间。
　　出了电梯，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吴天佑缩了缩脖子，约他哥在小区里逛一逛。

　　这个点早已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蔓延开来，暖色的光晕下，小飞虫不知疲倦地起舞，像撒在空中的碎金。
　　沿着健康步道慢慢往里走，这个点也没什么人，树影被拉得又长又软，铺在砖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吴天佑四下打量了一番，悄悄牵住了他哥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慢悠悠地往前。
　　大榕树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
　　或许是长大了吧，小时候看着很大很大的树，现在感觉也好像没那么大了。
　　枝干依旧盘虬，气根垂下来，像老人长长的胡须。
　　冬日寒风瑟瑟，冬青和女贞还坚强地挺立着，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哥，我那秘密花园，你还记得吗？”吴天佑笑眯眯地往那边一指。
　　“当然记得，一和爸妈吵架你就躲那儿。”
　　“哎，不过我也很久没转进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变成其他小朋友的秘密基地了。”
　　合玮川认真打量他一眼：“你现在应该还能钻进去吧。”
　　“应该不行吧，毕竟我长高了些。”吴天佑盯着那边轻声说，突然脑袋转了过来，“瞧不起谁呢？那通道那么窄，我这几年也有长高长壮好吗。”
　　合玮川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长壮了吗？圆润了一些倒是。”
　　“你嫌我胖吗？”吴天佑恶狠狠地盯着他。
　　合玮川笑了笑，又捏上他的脸蛋：“没，软绵绵的，手感挺好。”
　　“不要拿你那硬邦邦的肌肉和我的瘦肉比好吗？”
　　“哼，不故意做动作的时候肉都是软的呀，你确定你是瘦肉不是脂肪吗？”他哥还坏心眼地捏了好几下。
　　吴天佑张牙舞爪开始攻击他哥的脸。可惜雷大雨点小，他哥一手捏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抓着他作乱的爪子，他根本就摸不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像一棵树分出两条枝，又在地上悄悄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