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来信》春木山露

3、第 3 章 All w

　　开学第一周，空排练厅内。

　　陈峪抱臂站在窗边，眸光冷冽。窗户被他开的极大，九月的秋风抓住这道被撕开的口子疯狂地涌入室内。

　　乐队的其余三位成员也待在这里，各自沉默地承受这僵持的氛围。

　　架子鼓手是个中国男生，他正靠在墙上，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紧。贝斯手是欧洲的白人小哥，金瞳棕发，此刻正坐在地上，视线来回游移。键盘手是一位亚裔女生，褐色的皮肤上点缀着可爱的雀斑。她一边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放空，指间还夹着烟。

　　屋内的氛围已经降到了冰点，即使陈峪背对着众人，也能从他的背影看出散发的阵阵寒意。

　　中国男生的脚边放着三张社团招新的传单。传单的主体是由深蓝过渡至浅蓝的颜色，像是皎洁月光下波动的海面。正上方是白字提亮黑色描边的“Music Club”，下方用醒目的英文字体写着：

　　社团招新！

　　如果你怀揣着音乐梦想却未曾实现，如果你有着对音乐的满腔热情却无处施展，那么，欢迎你加入音乐社！

　　提示：报名加入的同学至少需要掌握一门乐器，懂得基础乐理知识。且需要经过乐队成员面试后方可正式加入！

　　传单的背面写着四名乐队成员的联系方式，左下角画着Moon乐队的标志——一颗洁白的圆月中央挺立着一颗雪松。

　　“各位。”陈峪冷冷地说道，“社团招新的标准是咱们四个人一起制定的，你们应该没有忘记吧。”

　　又一股风掠过陈峪的身侧，吹散了中国男生脚边仅剩的几张传单。

　　“你们今天上午不在的时候，我面试了将近所有的报名人选。”陈峪转过身来，眼神里压抑着怒意扫向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入选。”

　　墙壁上的镜子里映出陈峪的神色，面若霜雪。平日里那双纯净的眸子在此刻也冻结为无尽的冰川，只看一眼便不寒而栗。

　　“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没有达到报名要求就过来面试吗？”

　　陈峪眉峰下压，视线沉沉地锁住靠在墙边的人，点名道姓。

　　“张序，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序的目光频频闪躲，不敢抬眼对视。

　　陈峪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他们听说，可以由乐队成员内推进社团，免试。”最后两个字被他压的极重却又克制，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并不是介意你们推荐，如果真的有合适的人选，那当然是多多益善。”陈峪平复呼吸，但眼底依旧沉如寒潭，“但这不是你们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或是为之洋洋得意的特权，这里也并不是什么垃圾收容所！”

　　许久，陈峪的目光再次转回张序身上，语气冷硬地说：“张序，我知道你的音乐才华出众。但做音乐之前，至少先学会做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浅淡疏离，再无半分波澜：“如果你还想在这个乐队待下去，就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再被我发现一次，你趁早走人。”

　　张序垂落在身侧的双拳攥紧又放开，应了句是。

　　话音刚落，排练厅的大门被人敲响，清脆的响声在四人之间传开。陈峪眉目稍霁，除张序以外的二人见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进。”

　　屋门应声打开，压过了被吹落在门边的传单。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陈峪眉梢扬起，眼底是不经掩饰的惊讶。

　　一双干净清冷的眼睛出现在门后，周望舒探头望进来，手中拿着同样的传单：“打扰了，请问我应该没有错过音乐社的面试时间吧？”

　　队员们都没作声，只等着陈峪下定论，却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的老大有任何反应。一旁的亚裔女孩终于在这段沉默中发现了端倪。她回头看向陈峪，只见对方直直地望向门口的女生，一言不发。

　　亚裔女孩夏洛特噎了一下，转头立刻接上话音：“没有没有，你来的正好！快进来。”

　　周望舒礼貌地笑着点头，关上门向他们走了过来。

　　直到走近，周望舒才闻到那股几乎被风吹散了的浅淡烟味，她微不可察地皱皱眉，打算忍下。

　　“夏洛特，出去把烟掐了。”陈峪斥道。

　　夏洛特原本正欲按流程进行提问，闻言后看看陈峪，又看看周望舒，无奈地耸肩：“Okay，fine．”

　　名叫奥利弗的欧洲男孩坐起身来，接着夏洛特问道：“你会什么乐器吗？”

　　周望舒大方地答道：“会一点吉他，但是也好久没弹了。如果需要我弹的话，我可以去音乐器材室拿一把过来。”

　　奥利弗正准备站起来陪她去隔壁的音乐器材室开锁取琴，却听陈峪在背后说道：

　　“不用，弹我的吧。”

　　奥利弗：？！！

　　乐队里的人都知道，陈峪平常最珍惜的就是他这把琴，平时都舍不得给别人碰一下，日常的保养也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从不转手他人，今天是怎么了？

　　周望舒浑然不知个中关窍，只是露出感激的笑容，轻声道谢。

　　陈峪将吉他从靠在角落的琴包取出递过去。周望舒微微前倾，双手接过了吉他。

　　她今天穿了一身卡其色的长裙，上身裹着保暖而不失美感的白色线衣。她一头光洁的黑发被编成侧麻花辫躺在右肩上，发尾用一条棕色的丝带打上简约的结。长余的两截发带垂落在胸前，不时被风吹动。

　　周望舒欠身时，她身上的清香随着气流飘至陈峪身边。陈峪眸色深了几分，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看向女孩的眼睛，只是用目光轻抚对方发尾的丝带，用同样轻的声音回道：

　　“不客气，我的荣幸。”

　　轻而微哑的嗓音如同羽毛若有似无地拂过周望舒的心头。她长睫轻颤，垂下眼眸看向手中的吉他。

　　吉他的主身呈优雅的绀青色，流畅圆滑的外壳饱满且富有光泽，一看便知是精心保养过的。

　　周望舒掩下思绪，抬眼望向对面三人和刚回来的夏洛特，请教道：

　　“我需要弹奏什么曲目呢？”

　　奥利弗和夏洛特对视一眼，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峪。夏洛特的眼神从不同平日镇定自若的陈峪身上飘到周望舒手里那把琴上，心下了然。

　　上周迎新会的时候，陈峪原本以自己要打工为由，推辞了上午的预热表演，并计划在晚上的正式表演上出场。哪知在迎新会开始的前一天，晚上的陈峪在群里面突然发消息说自己要参与预热演出，搞得其余几人摸不着头脑。

　　夏洛特清嗓：“呃，都可以，你自己选。”

　　周望舒细眉轻蹙，想了半晌，抱歉地摇头：“还是你们定吧。”

　　始终在旁思考的奥利弗眼神一亮，拳头一拍左手手心：“《City of Stars》怎么样？会弹吗？”

　　《City of Stars》作为电影中的男女对唱的经典曲目，旋律在大小调之间来回切换，还有些爵士元素。灵动却又忧伤的曲调被多种乐器翻奏，总能展现出不同的魅力。

　　周望舒浅笑：“没问题，那我开始了。”

　　音已经被提前调准。她左手葱白的指尖按住和弦，右手灵动地在琴弦之间翩跹，悠扬的音符娓娓道来。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周望舒一开口，夏洛特抱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奥利弗也坐直了，满脸惊艳。

　　她说话的声音原本是清冷的，声调柔和，不带攻击性。但唱起歌来，周望舒的嗓音沉了下去，带上几分随性慵懒的磁性。

　　歌曲进行到女声部分时，她的嗓音立刻明亮了起来，那忧伤的调子也转变为灵动的风格，染上希冀的明亮色彩。

　　周望舒的每一个节拍踩得极准，击弦、滑音动作堪称完美。音乐的美在于死板的曲谱被赋予弹奏者或演唱者充沛的感情，从而感染听众，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而在她手下的吉他仿若真的活了过来，与周望舒一起讲述一个遗憾的故事。

　　到达原曲合唱部分时，周望舒右手动作逐渐加快节奏，仿佛男生与女生在舞池里共舞。一推一拉，一进一退，配合的十分默契。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男声加入进来，托住了周望舒的声音。她讶然地抬头，手上动作依然未停。

　　陈峪正面带欣赏地笑着看她弹唱，和着她的节奏一齐歌唱。他的歌声不像原唱男声那样，饱含在迷惘中探索的彷徨，反而更多的是坚定，与女声同进退的决心。

　　他的合唱使得原先略显孤独落寞的女声变得饱满起来，两个声线虽然不同却异常合拍，二人的声音随着音调一同起落，男性特有的低频温柔地包裹住女声的高频，让每一次着陆都显得柔软。

　　周望舒对上陈峪的目光，二人会心一笑。

　　歌曲的尾声，周望舒默契地让出男声的独唱，而她也在陈峪唱完后，坚定地在歌词中给出回应。

　　“You never shined so brightly”

　　*

　　艺术史讲座结束后，周望舒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笔记本，随着离场的同学来到走廊里。

　　夏瑞蒂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风风火火地挎上周望舒的胳膊。

　　周望舒在看清是她后松了口气，嗔怪道：“怎么这么着急？”

　　“我看你给我发消息说你加入Cedar的音乐社啦？”

　　二人的联系方式是在迎新会结束后加上的，自从那之后，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周望舒也会向夏瑞蒂借读大一的教材书。

　　见周望舒点头后，夏瑞蒂张着嘴巴赞叹：“你太牛了吧，听说他们的面试考核很严啊，你过得好轻松啊！”

　　不等周望舒发言，她又感慨道：“你怎么会想加入音乐社啊，听说他们总是很忙，要排练。咱们的课堂作业，论文，presentation还不够多吗？你怎么精力这么高啊！”

　　周望舒笑的无奈：“第一，加入音乐社不等于加入Moon乐队，没有那么忙。至于为什么加入这个社团嘛……”

　　她眼波流转，似是想起什么珍贵的回忆。

　　“因为我喜欢唱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