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来信》春木山露

1、第 1 章 “初遇”

　　立秋时节。

　　飞机终于在晚点将近半个小时后落地温哥华国际机场。周望舒迈着酸痛的腿，手拖登机箱走下廊桥。

　　工作日的机场没那么热闹，只有打工的牛马还在勤勤恳恳地一边候机一边赶ddl。周望舒随着下机的人流往前走，四周是来来往往的陌生外国面孔，空气里漂浮的是口音各式的英语。

　　飞机上的冷气开得足，为了保暖而套上的冲锋衣在此时已经闷出了一身薄汗。趁着排队进海关的间隙，她把外衣脱掉挂在臂弯，摁开手机，关掉飞行模式后，又去划着设置栏开国际漫游。顶部的消息通知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滚出弹窗。

　　“旅游计划推荐——”“不容错过的十大海外美食！”“当前天气……”

　　周望舒一股脑地把消息全部清空，在空空荡荡的消息栏里停顿几秒后才点进了微信。不同于刚才的热闹情景，这里的聊天栏称得上寂寥。置顶的家庭群里没有一条消息，只有母亲单独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条的下方是一个红包，标题上写着一句话：“妈妈永远支持你”。

　　周望舒深吸一口气，眼睫轻颤，简单回了句谢谢就退出了聊天记录。

　　躺在置顶第三个的备注名只有一颗红心，同样是悄无声息。

　　周望舒原本平静淡漠的眸光骤然沉了下来。她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拉黑左滑删除一条龙，彻底将那人移出了视线。

　　突然，一个语音通话邀请猝不及防地占据了整个手机界面，响亮的电话铃声划破空气，引得四周不少人看了过来。周望舒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的各个兜里翻找蓝牙耳机，同时还不忘讪笑着给周围人道歉。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道极富气势和力量的女声传进周望舒的耳朵里：

　　“卧草，舒肤佳你牛逼大发了！”

　　对方声音里的中气直冲天灵盖，连周望舒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的困意都被驱散了九成。

　　“注意文明啊沈璐。”明明是告诫的话语，周望舒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不悦，反而是带着调侃的笑意。

　　“欸别管别管！快和我说说，你爸是不是都要被你气死了？”

　　“我估计快了。”周望舒满不在乎地笑笑，一种彻底放松的释然冲破了眉宇之间长久以来的阴霾。

　　“听你声音感觉心情很不错啊！我都能想象到你现在的表情了！快，再笑一个给老娘听听，你这么漂亮的脸蛋就应该多笑，总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啊！”

　　“你都从哪学的，怎么跟个流氓混混一样？”

　　“你就会调侃我！我以后可能连见你一面都难，只能耍耍嘴皮子了！说到这里我就伤心，你倒是潇洒，手里拿着大学offer就出国，一点也不留恋我和朱朱，你个抛妻弃子的大渣女！”

　　沈璐口中的“子”，也就是朱朱，其实是在周望舒成年生日那天二人一起出去玩游戏赢回来的超大毛绒玩具，一只造型圆滚滚的火狐狸。

　　沈璐还在哭诉着：“怎么会有你这样冷酷无情、负心薄幸的女人！你走之前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你一面！你给我老实交代，如果我不给你打这通电话，你是不是就准备杳无音讯地一走了之，也跟我玩消失……”说着说着，沈璐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周望舒垂眸望着地面，神色不明。

　　“对不起啊，舒舒。我不是故意……”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下来。

　　“他……还没联系你啊。”沈璐的声音没了方才的豪气，变得小心翼翼。

　　“……没有。我把他拉入黑名单了。”

　　“做的好！”沈璐十分夸张地喊了一声，“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我家舒舒，让他趁早滚蛋，能滚多远滚多远！他……”

　　“璐璐，我要进海关了，先不聊了。”周望舒打断了她的话，说完后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冷硬，又补充道，“你那边也凌晨两点了，快去睡觉吧，小夜猫子。”

　　“啊，噢噢，好的，那祝你一切顺利！”沈璐在最后挂断之前声音极其认真地说道，“你知道的，我永远在背后支持你！”

　　电话外，周望舒看着语音已挂断的提示，心底泛起一股暖意。那暖意顺着心脏脉络冲入四肢百骸，带给她身在异国他乡的第一份脚踏实地的感受。

　　周望舒扪心自问，在自己十九年的人生中，她从未做过一件令她后悔的选择。无论是幼时放弃跳舞、一心扑在绘画上，还是在高中毕业后违背父亲的意愿，放弃更稳定的升学路线，选择只身赴海外留学，她自己的人生，就该由自己选择。即使摔了跟头，那也是她赢得的教训。

　　只有一件事例外，那便是在高中多了一个早恋对象。

　　他们共同在年级的重点班，常年包揽第一第二宝座，同学都认为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们也约定好在高考之后一同向父母坦白恋爱关系。没想到一朝毕业，对方只在微信上甩给周望舒一句“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然后就销声匿迹，任凭她怎么努力也联系不上。

　　蝉鸣的夏季，原本是最肆意的时节。飞扬的发丝、清甜的冰饮、爽朗的笑声。而对方却在这绿色的画卷上撕出一道裂痕，即使周望舒的缝补能力足够强大，却也无法隐藏绢帛上的针脚。

　　周望舒眨眨眼，强迫自己抽离了情绪的漩涡。队伍已经排到了自己，在两米之外的女警喊出“下一个”的同时，她拿着自己的护照和申报单向前走去。

　　女警在抬头看到周望舒的瞬间眼神一亮。

　　周望舒是那种一眼惊艳型的长相。柳叶眉、桃花眼、小巧的鼻子、不厚不薄的唇形和堪称点睛之笔的泪痣共同绘成如画般的脸庞，每当她笑着看向对方的时候都足以摄人心魄。她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侧，露出的肌肤如若凝脂。她今天搭配了一个银色的项链，极细的链条随着锁骨的曲线波折，完全不会喧宾夺主，反而和她宝石一样的眸子交相辉映。

　　海关的问题极其精简，不过一分钟，周望舒就站在了行李转盘前，准备拿上行李去办转机。张望之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她亮起屏幕，是沈璐又发来了消息。

　　天下第一大美女：刚刚忘了说了，你出去记得拐几个洋男朋友回来！！！

　　天下第一大美女：不是说国外有那种dating的时候可以同时谈八个吗【期待】

　　天下第一大美女：要是我有你这张脸的话我高低找他八十个好吗？！！

　　天下第一大美女：听见没有！这是组织分配给你的任务！务必完成！

　　【表情包】疯狂摇摆猫猫头

　　周望舒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等到第二程飞机落了地，坐上提前预约好的出租车前往租住的公寓时，时间已将近傍晚，然而天色却还是和白天一样明朗。碧蓝如洗的天空，绵厚的白色云层，微凉的秋风携来凉爽的气息。

　　周望舒靠在车窗上发呆，看着一个一个掠过的西式风格的建筑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店牌，忽地陷入一种空前的迷茫。大洋彼岸所有熟知的人都已经陷入深眠，自己故有的全部联系在此刻被异国的风一刀斩断，眼前的一切都那么失真。

　　出租车司机的英语带有浓厚的口音，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费了番工夫才成功付了钱。周望舒租住的地方不是学校宿舍，而是离学校很远但离公交车站近的公寓。

　　虽然自己和父亲在明面上闹掰，周望舒也扬言自己生活的一切费用都由自己来赚，但学费还是被母亲在私下里偷偷缴付了。即便如此，她仅仅拿了一张存放自己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的银行卡来到异国他乡，一切都需要省吃俭用。

　　她的房间不到二十平，单人床正对着的便是书桌。周望舒找了片空地打开行李箱，层层叠叠的覆盖了从秋到冬的衣物被压缩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挤满行李箱的一侧。另一侧是一些简单的床上用品，周望舒拿出叠好的床单，正准备展开铺好的时候，只听有什么东西落地的一声闷响。

　　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弯下腰去，探着胳膊去捡滚落在床底的物品。

　　一个四四方方的塑料保鲜袋躺在周望舒的手中，几百张换好的外币被妥帖地安置在内。周望舒望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她恍惚想起半天前家庭群里空荡的聊天记录，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屋门被房东敲响，她才恍然抬头，下意识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眶。

　　“哦，亲爱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房东是一个慈祥的中年妇女，在看到周望舒通红的双眼后关心地问道。

　　“没事，谢谢您。”周望舒这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已然沙哑，她连忙清嗓，同样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回答。

　　房东是来和她交涉住户的注意事项和有关房租的事宜的。临走的时候，她还向周望舒推荐了附近的餐馆和最近的咖啡店。关上门后，她默默地收好所有的现金，只拿出两百元来随身放着备用。初来乍到，周望舒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办电话卡、去银行开户，更别提还有日常饮食。想到这里，周望舒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算了，填饱肚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距离公寓最近的餐馆是一家快餐店，专卖汉堡、三明治、披萨之类的速食，主打经济实惠。

　　周望舒推开店门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正放到一首轻快放松的英文歌，是她平常爱听的风格。

　　“Getting lost late at night”

　　“Under stars finding love standing right where we are”

　　熟悉的曲调代替了陌生的环境，像一颗松软的云朵托住了她不断坠落的心。自由的节奏点与心跳共振，那些悬于头顶的防备终于在此刻被卸下些许。至少在这片刻，音乐就像是她的第二故乡。

　　小店的墙壁是仿照砖墙的纹理涂刷着奶白色的油漆，每间隔几步还挂着后现代主义十足的画作。周望舒观察的十分细致，导致她直到站在摆放烘焙品的橱窗前才感受到服务员投过来的视线。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周望舒的心跳莫名错了一拍，人也跟着顿住。

　　站在她面前的服务员长了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是沈璐见了会把自己十八代祖宗挨个叫出来尖叫的程度。他一头蓬松的棕发垂落在额间，单看有些锋利的眉眼线条被柔软的唇形所中和，高挺的鼻梁、优越的颌骨仿佛是雕刻家精心雕琢的塑像。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天蓝色的双眸，一眼望进去便像是坠入了纯净的湖泊。这样的面容，如果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周望舒有些语涩，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逐渐盖过了音乐声，震得耳膜一同轰鸣作响。她慌忙垂下视线，欲盖弥彰地低头挑选着面包，全然忘记自己暴露在外的红欲滴血的耳垂和想要购买三明治的初心。

　　“女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低沉醇厚的嗓音犹如大提琴演奏的乐曲般娓娓道来。周望舒听得脸热，大脑踩了急刹但嘴还是凭着惯性飞了出去，大提琴的英文就这样脱口而出。

　　一语既出，就连对面的店员也微微愣神，反应过来的他没忍住笑了起来，丰神俊朗，像是从西方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周望舒感觉自己的头顶已经在喷热气，跟火车烟囱差不多。她的脑子一团浆糊，只有no和sorry两个单词在嘴边来回交替，甚至还蹦出了几句中文。周望舒羞恼得直闭眼，却突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从对面传来：

　　“没关系，慢慢来，不要紧张。”

　　周望舒的脑中“唰”地一下空白，抬眼看向对方的动作都变得慢了几个八拍。

　　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