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弥瑄

2、枯荣 “慕先生可

　　于是从第二日起，沈青就发现，自己的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小尾巴”。

　　他去哪，“小尾巴”就跟到哪。

　　不过对方也极有分寸感，如果自己有什么私事，或是与人交谈，他便会退到合适的距离，并没有探听秘密的想法。

　　整个过程，几乎让人挑不出错来。

　　一时之间，就连沈青都不免束手无策。

　　慕九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沈青，直到沈青同意为止。方越在得知慕九的意图后，一时骇然，“你这要是被你爹知道了，可不得了。”

　　慕言山对慕九虽不严苛，可若是被他知道，慕九成日跟在一个戏子身后，嚷嚷着要学唱戏，那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可要替我瞒着这件事。”慕九顺势叮嘱方越。

　　方越闻言，一时直呼自己被骗上了贼船，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慕九。

　　有了方越的打掩护，慕九去学校的时间便愈加少了。

　　沈青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终于在一日清晨，主动找到了慕九。

　　“你每日跟着我，不用去学校吗？”沈青问。

　　慕九也没隐瞒，如实回答道：“就算我不去，那些人也不敢说什么，所以只要我父亲不知道就没事了。”

　　但很显然，没人敢告诉慕九的父亲，慕九的父亲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沈青听懂了慕九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好半晌，他才终于开口：“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

　　沈青的话还未说完，慕九就眼前一亮，“真的？”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听到沈青的话，慕九面上的惊喜仍未褪去，“什么要求？”

　　他没有直接打包票说答应，而是谨慎地先询问起具体要求。

　　沈青发现了这一点，不由多看了慕九一眼。

　　“我可以教你，但我无法保证，什么时候会离开，所以我会教到我离开这里为止。”

　　沈青停顿了一下，见慕九点头，才又接着说道：“但我不希望因为我，耽误你的学业。从明天起，你要回学校上课，等到下课后再来找我。”

　　有了这些天对沈青的了解，慕九也知道，沈青虽然是戏子，但他本人却学识渊博。

　　按理来说，只要沈青想，他可以凭借自己的那些知识，换来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他偏偏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慕九一直以为，这么久沈青都没来劝说他学习，恐怕也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他会在这里等着自己。

　　可慕九也实在不想去学校，可沈青好不容易松口答应教他，且一副不能商量的语气。慕九踌躇良久，突然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先生不是也读过书吗？”

　　沈青一时没料到慕九心底的算盘，下意识点头，“确实如此。”

　　“那不如这样，我就跟着沈先生读书吧。”慕九道。

　　沈青下意识就道：“我并未教过人读书，况且令尊恐怕也不会同意……”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只要沈先生答应就行。”慕九拍了拍胸脯，向沈青保证道。

　　沈青见状，也不好再推辞，犹豫着答应了慕九的“附加条件”。

　　慕九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后，顿时喜笑颜开，也没再跟着沈青，而是直接回了慕家

　　慕言山今天恰好还在家中，见到出门没多久，就又去而复返的慕九，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于是问道：“阿九不是去上学了，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慕九摇了摇头，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我不想去学校了。”

　　“你说什么？”慕言山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就抬高了音量。

　　而坐在一旁的章玉淑听到慕九这句话，也惊得差点没拿稳手中的茶盏，不住地用眼神慕九，看似在劝说慕九，实际却在打着圆场：“阿九，这种话可不能当成玩笑乱说。”

　　“我知道，我没有开玩笑。”慕九说道。

　　章玉淑心中忐忑，瞥了一眼身边的慕言山，一时有些想不通慕九怎么会突然如此直白地忤逆慕言山。

　　而慕言山在听到慕九反驳的话后，却没有直接暴起，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在沉思了片刻后，又问慕九：“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

　　章玉淑没想到这茬，顿时又紧张地看向慕九，生怕下一秒慕九点头应是。

　　好在慕九依旧是摇头。

　　章玉淑这才松了口气。

　　但慕言山却是不解：“你不想去学校，总归有个原由吧？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

　　慕九自然不会为这事撒谎，且不说这种谎言一戳就破，慕言山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真假。而且他也不想为着这事，就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

　　左右瞒不过，慕九索性就说了真话：“我想在家读书，父亲，你为我请个先生吧。”

　　慕言山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探究地看向慕九的神情，见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才确认般地问道：“你想好了吗？”

　　意识到慕言山这是松口了，慕九当即就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好了。”

　　慕言山便也没再深究原因，直接道：“好，那我明天就让人去找……”

　　慕九见状，赶忙打断了慕言山的话：“父亲不用再为此操心，我已经有人选了。”

　　慕言山眉头一蹙，“是谁？”

　　“沈青。”慕九答道。

　　慕言山皱眉思索了半晌，并没有在记忆里搜寻到有关这个人的信息，很显然不是什么名师，下意识便觉得慕九是被人骗了。可他看了慕九一眼，到底没忍心直接出言反对。

　　“我需要先见见这个人再决定。”慕言山对慕九说道。

　　见慕九面露犹豫，他的心头也浮起一丝怀疑。他不是不知道慕九不喜欢读书，平日里慕九逃课的事，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可这也不代表他会放任慕九逃学。

　　眼见慕言山的神情愈发严肃，仿佛只要慕九拒绝他的要求，他也会再次反悔，慕九也连忙点头答应下来，并表示明天就会让人过来。

　　慕言山闻言，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等慕九离开了正厅，慕言山也没了出门工作的心思，坐在椅子上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茶水，面上的神情算不上好。

　　章玉淑心底也有些担忧，“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既然已经答应了要见见，那就先见了再说。”慕言山说着，又忍不住转头埋怨章玉淑，“都是你，平日里就知道宠着他，现在好了，都学会和我讨价还价了。”

　　“这怎么能全怪我，阿九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想让我做那个坏人，好衬托得你是个慈父吗？”章玉淑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

　　慕言山闻言，顿时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就要章玉淑理论出个对错来。

　　旁边的小厮见了，也不敢出声阻止，只缩着脖子站在那里，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这边慕九带着好消息，再次找到了沈青，同时也将慕言山的要求也同沈青说了。

　　说完，他又担心不愿见自己的父亲，于是又道：“你如果不想见我父亲，我可以回去再求求他。”

　　“不用。”沈青拒绝了慕九的好意，“你的父亲也是关心你，所以才会想要见我，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要教你，就算我这次避开了他，日后也不去府上，但只要我还在北平，就总会遇到的。”

　　沈青不知道慕九是怎么说服自己的父亲的，但是他也明白这其中必然不会太过简单，他不能再推三阻四，在慕言山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免慕言山觉得他别有用心。

　　慕九想想也是，便只得作罢。

　　次日，慕言山依旧没有出门，而是等在了家中。

　　天色还早，慕九还在睡梦中，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情。

　　没过多久，就有小厮前来禀报，说是沈青到了。慕言山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让人进来。

　　少顷，沈青就在小厮的带领下走进了慕家的宅邸。他的眼神并没有乱瞟，只目不斜视地跟在小厮的身后，直到进了正厅。

　　“慕先生，慕夫人。”

　　慕言山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青，目带审视。沈青也不闪躲，任由慕言山打量。

　　没有慕九在场，慕言山说话也没有多少顾忌，直接开门见山道：“阿九昨天说要请你来教他读书，我们是阿九的家人，他是什么性子，我们自然一清二楚。沈先生是许诺了他什么，才让他答应了你的要求？”

　　在慕言山看来，慕九不可能会主动学习，最大的可能就是沈青别有用心，费尽心机搭上了心思单纯的慕九，要求慕九让他当上慕家的私教，好让自己进入慕家。

　　昨天慕言山越想越觉得有诈，于是直接找上调查了这个沈青。果不其然，这个沈青并非什么教书先生，而是一个有名的戏子。

　　不仅如此，他还是最近才来到北平。据探子来报，沈青好像在找着什么，除了演出的时间外，一直都在四处打听。

　　这明显就有问题！

　　沈青来北平的第一天，就见到了慕九，之后更是每天都会和慕九有交集。虽然看似都是慕九主动靠近，可谁能保证不是这个沈青有意为之？

　　慕言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看这个沈青，越觉得有问题。

　　于是看向沈青的眼神愈发充满敌意。

　　沈青知道慕言山这是在怀疑自己别有用心，他不能出卖慕九，但也不能在此时直接认下“罪名”被赶出去。

　　“我并没有想要利用慕小少爷的想法，只是先前意外被慕小少爷得知，我曾读过书，他直言不想去学校，这才主动找到我，想要我做他的私教。”

　　沈青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慕言山一时半会也无法验证。

　　但也正因如此，沈青才敢这么说。

　　“你真读过书？”慕言山有些不太确信地问道。

　　“慕先生可以考考我。”沈青顺势道。

　　慕言山不说话了。

　　沈青不解地看向慕言山，觑了一眼他的脸色，这才意识到什么，当即噤了声。

　　慕言山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不曾读过书，才会希望慕九能够学有所成。慕九自幼就体弱多病，做不得什么苦活累活，他只盼着在自己和他的母亲离开时，慕九也能有一技傍身。

　　不过这些事慕言山没有对慕九提起过，此时自然也不会告知沈青。

　　他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可以来教阿九，不过他还要回学校考试。只要看到他的成绩，我自然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教好他。”

　　末了，他又故意语带威胁道：“倘若被我发现，你就是个花架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慕先生放心。”

　　沈青嘴上应着，但心底却忍不住想，慕九应当没有向他们提起，自己随时都可能会离开北平的事。否则以慕言山的脾气，断不会说出这种威胁的话，更大可能是直接将自己轰走。

　　不过想到慕九，沈青的面上不禁划过一丝无奈。

　　慕言山不知道沈青心底在想什么，见沈青答应得干脆，心中对他的印象也好了几分，“阿九还没醒，我先让人带你去后院。”

　　慕言山说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在他看来，觉不睡饱，怎么好好学习？沈青来早了，就让他在家里等等，左右他们家也不会怠慢了对方。

　　至于沈青会不会觉得慕九性情懒散。

　　呵，这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于是，慕言山转念一想，学校每天那么早就开始上课，难怪慕九这么排斥上学。

　　自觉找出了慕九讨厌学习的原因后，慕言山便更加鄙夷学校这早起的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