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弥瑄

1、枯荣 “这是我的

　　北平的许多人都知道，慕家的小少爷慕九，极为衷爱戏曲。

　　他不爱读书，时常会翘了当天的课，偷偷溜到戏园听曲。

　　慕九是家中独子，深受双亲宠爱，所以即便有人发现慕九逃了课，也不会告发到慕家长辈面前。

　　慕九的母亲章玉淑疼爱慕家，偶尔发现慕九逃课，也不会多加责备。知道慕九的父亲慕言山会罚慕九，便也会替慕九隐瞒一二。

　　慕言山虽有猜测，但只要慕九没有在他眼皮底下犯事，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慕言山赶上了时代的浪潮，靠着做生意发家，好不容易一家才过上了好日子。慕九是老来子，一家人自然无比宠爱，希望慕九能够一生顺遂，衣食无忧，不用再走他们的来时路。

　　慕言山小时候不识几个字，临到给慕九取名时，他抠着头皮，最终指着“九”字，说九九长久，寓意好。

　　于是慕九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慕九今天难得来了学校，可他也不认真听课，只一手托着腮，胳膊肘压着课本，另一只手无聊地转着笔，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窗边有一棵杨树，慕九盯着它看不为别的，那棵树上有一只雀儿停在枝头。它没发现有人在看着它，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羽翼，享受着这惬意的清晨。

　　慕九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在看什么呢？”身后的人悄悄走到慕九的身后，猝不及防拍了一下慕九的肩膀。又顺着慕九的视线，看向窗外的那棵杨树。

　　也许是他刚刚吓唬慕九的声音太大，那只鸟也被惊到，扑棱着翅膀，快速地飞走了。

　　慕九扭头看向来人，“方越？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越什么也没看到，便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就是好奇你怎么来上学了，来打个招呼。”

　　方越与慕九是在学校认识的，因为知道慕九不爱上课，恰好方越也不爱学习，所以两人倒也有了一同逃课的深厚友谊。

　　“近来城中没什么时新的戏，那些老掉牙的早看腻了，还不如来学校呢。”慕九又换了只手撑着下巴，回道。

　　方越奇道：“咦，你不知道吗？今天城中来了个名角，听说是从江南那边来的。”

　　“当真？”慕九顿时来了兴致，整个人都坐直了些。

　　“我也是听说，你可以去戏园那边瞧瞧。”方越答。

　　慕九就等着这句话了，当即就站起身，准备出发。

　　走出几步后，他又退回来，看向方越：“你不去吗？”

　　方越顿时耷拉下脸来，“我就不去了，最近我爹回来了，盯我课业盯得紧。还特地嘱托先生，要是在课上没见到我，就告诉他，他回去好教训我。”

　　慕九闻言，也知道方越是去不成了，于是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自己走了。

　　出了学校，慕九轻车熟路地拐了个巷子，抄近道来到戏园。

　　脚还没踏进去，就已经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婉转腔调。

　　慕九登时被吸引了注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内厅，戏台上舞动水袖的人，正是方越口中的那个名角。

　　慕九来得有些迟了，戏曲已过近半，他的视线落在戏台上那人的身上。

　　慕九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出戏，同时又替方越没能来而感到惋惜。

　　待一曲作罢，掌声雷动，满座一片叫好声，台上的伶人朝台下观众谢幕作揖，慕九仍有些意犹未尽。直到人群散场，他没跟随众人一同离去，反倒脚步掉转了个方向，向着后台走去。

　　后台除了几个戏园的伙计，其他便都是戏班的人，他们一边卸装、拆头面，一边和其他人聊着天。

　　沈青是戏园特地请来招揽客人的，为了不怠慢了人，准备了单独的一个小间，供沈青使用。

　　慕九来时，众人还在说笑，骤然看到门口出现一个人，谈笑声立马止住。

　　戏班的人都认识慕九，知道他是爱戏的人，有时还会央着他们教他唱上两句。最重要的是他长得漂亮，为人又开朗大方，所以戏班的大家也都很喜欢他。

　　此时见到慕九出现在这里，他们也丝毫不感到意外，反倒热络地朝慕九打着招呼：“慕小少爷，今天这是听到了风声，才又来听我们唱戏了？”

　　旁边也有人接过话茬打趣道：“就是啊，都好几天没见你出现在戏园了，结果这外面的名角前脚一来，后脚慕小少爷就进了戏园子了。”

　　慕九一时窘迫，但还是告饶道：“哥哥姐姐们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多多来捧场。”

　　那人连忙挥手打断了慕九的话，“好了，这话要是被你爹听到了，指不定要责怪我们带坏你，教唆你不务正业了。”

　　旋即他手一指，给慕九指明了方向，“喏，你要找的那人，在隔壁屋子，自己去吧。”

　　慕九见自己心思被猜透，也顾不得不好意思，“多谢。”

　　那人佯装赶人，“去吧去吧，这眼看就被新人拐走了，可别再来我们眼前晃悠，看着就怪心烦的。”

　　慕九知他不是真生气，于是便也顺势向众人道了别，去了隔壁的屋子。

　　屋内的沈青已经将戏服脱下，换上了自己的白色长褂，乌黑的头发及肩，厚重妆面下的真实模样，也同样惊为天人。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慕九一时看得痴了，直到沈青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缓缓抬头看了过来。

　　“你是……？”

　　慕九这才回过神来，“先生好，我是慕九。”

　　沈青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礼尚往来道：“我叫沈青。”

　　沈青。

　　慕九下意识在心底跟着念了一遍。

　　这好像是他的真名。

　　知道了沈青的名字，慕九又转而热络地道：“我很喜欢沈先生的戏，您可以给我一张签名吗？”

　　沈青本以为慕九是走错方向迷了路，可他等来的却并不是慕九问路，转念一想，好像自己才是那个不认路的“外来人”。

　　沈青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直接问出来，否则此时岂不闹了笑话。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慕九见状，顿时面色一喜，连忙走进屋内。可临到近前，他想到什么，又突然犯了难。

　　他来时走得急，又不知道来的名角是谁，所以手上什么也没带，此时还真拿不出什么可以让沈青签名的东西。

　　沈青一眼便看出了慕九的窘迫，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拿起自己方才放在桌上的书，翻到空白的扉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慕九看着递到面前的书，低眉看了一眼，那是一本诗集，看起来有些陈旧，应该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您的书？”

　　“嗯，没关系，我可以重新买一本。”沈青说道。

　　慕九闻言，便也没再犹豫，双手接过了沈青递来的诗集，“谢谢，我会好好收藏它的！”

　　沈青笑了笑，没说话。

　　慕九盯着他因为浅笑而柔和下来的眉眼，心底有什么地方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先生从前可曾来过北平？”

　　沈青不明白慕九为何突然这么样，但还是摇头如实答：“不曾。”

　　“可为何我觉得，我与沈先生一见如故，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和你相识。”

　　话音刚落，慕九猛地回过神来，顿时窘迫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自己方才那番话，与路边那些搭讪的痞子有何分别？

　　而沈青听到慕九的话，也是错愕了一瞬，随后他又露出笑来，似是浑然未觉。

　　“是吗？这是我的荣幸。”

　　这下换慕九愣住了。

　　好半天，慕九才安慰好自己，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好在经过了一番交谈，两人也少了些距离感，慕九也问起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沈先生能教我唱戏吗？”

　　沈青的唱法与他往日在戏院里听的那些完全不同，身为戏迷的慕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讨教的机会，而且沈青也不知何时就会离开北平，平时也不知道住在何处，慕九自然要趁此时机来寻。

　　而沈青在听到慕九的话后，不由一怔，随即他才试探着问道：“你看起来，像是还在读书的年纪。”

　　慕九的生日在冬天，如今也已经十九。但由于他自幼被家人保护得好，什么事也不需要操心，看起来还真没有多少心机算计。

　　“可我并不喜欢读书。”

　　沈青听后也没劝慕九要认真读书，或是说一些大道理，只又道：“想要学唱戏，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我在北平待不了多久，所以恐怕也教不了你什么。”

　　慕九听见这话，也知道自己是被沈青拒绝了。眼看此行没能如愿，慕九倒也不见得多伤心，他只觉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能劝动沈青来教他唱戏。

　　于是在沈青回住宿的旅馆时，慕九便也一路跟着。沈青见了也没阻止，任由慕九跟他到旅馆留下，才转身对慕九说道：“我到了。”

　　慕九见状，也停下脚步，抬手对沈青挥了挥手，“那我们明天见，沈先生。”

　　说罢，他也不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青。沈青见他这副样子，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到底还是转身走进旅馆，在慕九的注视下一路消失在楼梯转角。

　　“慕九，你在这站着干嘛呢？”

　　慕九刚准备回家，结果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揽过了肩膀，“不是去听戏了？怎么跑这来了？”

　　慕九偏头一看，发现是方越，“已经散场了。”

　　经历了一整天的知识灌输，方越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此时听到慕九的话，这才抢答起精神问道：“怎么样？那个人真能担得起名角这个称号吗？”

　　慕九想着沈青的身段，抬脚往回家的方向走，嘴上回答着方越，“嗯，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方越看着把他丢下的慕九，赶忙跟上，“诶，你等等我。”

　　慕九没再回答方越，只心中盘算着，从明天开始该怎么堵沈青，然后“贿赂”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