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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风声渐紧,软肋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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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鳞与警徽
第六章风声渐紧,软肋在心
夜色彻底浸没滨海。
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漫过街道,映亮绵长海岸线,海面晚风温柔,褪去白日喧嚣,只剩潮汐往复的轻响。
公寓客厅暖灯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寒凉与纷扰。
夏无恙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枚白色海螺。
他已经把玩了整整一个傍晚,不厌其烦地将海螺贴在耳边,听里面一圈圈回荡的潮声。那声音空灵、绵长、熟悉得刻骨,像是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故土回响,轻轻安抚着他空洞荒芜的记忆。
他眼底温顺柔软,睫毛低垂,侧脸被暖光熨得干净柔和,像一尊安静伫立的深海玉雕,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厨房里,灯光偏冷。
夏皆安站在料理台前,锅里的清汤微微沸腾,白雾袅袅升起,可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反复摩挲那条刚刚同步的支队密报。
【匿名线报:三日后,外海无人荒岛,云起时大宗走私交割。】
情报格式正规、细节完整、时间地点精准,完全符合云起时一贯的出货节奏,乍看毫无破绽。
可正是因为太完美,才透着刺骨的诡异。
六年死缠烂打,他太了解云起时。
此人阴鸷狡诈、步步为营,从不给警方留下精准可抓的破绽,越是精准的机会,越是致命的陷阱。
最近局势刚刚安稳,台风夜围剿重创对方势力,云起时正值蛰伏休养、收拢残党之际,根本不可能如此高调、明目张胆地进行大宗交割。
反常,即为妖。
夏皆安眸光沉凝,眼底锋芒隐隐浮现。
他几乎可以笃定,这条情报,是圈套。
是云起时故意放出的诱饵。
目的不是诱杀全队警员,而是——调虎离山。
夏皆安下意识抬眼,透过厨房门框,望向客厅里那个安静温柔的少年。
心脏骤然收紧,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牵绊,所有的顾虑,都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从前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亡命无畏,孤身闯遍所有凶险海域,哪怕身陷重围、负伤濒死,也从无半分退缩。
可现在,他有了放不下的人。
夏无恙无根无凭、失忆单纯、毫无自保心机,身怀诡异的深海力量却全然不会掌控,一旦离开他的庇护,落入暗处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云起时太懂他。
太懂他六年孤苦、一身风雪,终于捡到一束光,必然会拼尽全力守护。
所以对方故意抛出大案诱饵,逼他带队出海、远离城区,趁机抽空,对夏无恙下手。
夺他软肋,破他铠甲,乱他心神。
这才是云起时真正的算计。
“皆安?”
轻柔的呼唤忽然从客厅传来。
夏无恙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息的变化。明明无风,空气却莫名沉冷,眼前温柔安稳的人,周身悄然覆上了一层凛冽的疲惫与凝重。
他抱着海螺,赤着脚轻轻走到厨房门口,小小的一团,安静倚在门框边,澄澈的眼眸直直看着夏皆安。
“你不开心吗?”
少年的感知力远超常人,纯粹通透,能轻易捕捉到人类细微的情绪起伏。
夏皆安心头一震,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杀伐与沉郁。
转头看向少年的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冰冷、算计、警惕,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的克制与小心翼翼的安抚。
“没有不开心。”他放软语气,声音低沉温和,“只是队里有工作安排,在思考对策。”
夏无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没有走开。
他微微仰头看着夏皆安,小声认真地说:“要是很累,可以不用想的。”
“我可以乖乖在家等你,不捣乱,不乱跑。”
少年清澈通透的体谅,比任何安抚的话语都更戳人心。
夏皆安望着他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口又软又酸。
他的无恙,从来懂事、温顺、体贴,从不给他添一丝麻烦,只会笨拙地心疼他、迁就他、信任他。
可偏偏就是这份纯粹的信任,让他愈发恐惧。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预判失误,若是自己外出办案期间,让这束唯一的光落入黑暗,他该如何原谅自己。
夏皆安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指尖触到温热的发丝,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我知道。”他轻声道,“你一直很乖。”
“只是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很忙。”
他必须提前做好安排。
无论这条情报是真是假,无论是不是陷阱,他都必须入局。
于公,他是缉毒警,守护海域、抓捕罪犯是天职,哪怕是陷阱,也必须迎难而上,拆穿对方阴谋,杜绝后患。
于私,他必须主动接住这一招棋,主动牵制云起时的注意力,彻底摸清对方底牌,杜绝对方暗中觊觎夏无恙的可能。
夏无恙眨了眨眼,轻轻问:“你要出海吗?”
“有可能。”夏皆安没有隐瞒,“三天后,或许要去很远的海上执行任务。”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的微光。
他刚刚拥有家,刚刚拥有可以依靠的人,刚刚体会到人间安稳,就要面临别离。
可他没有撒娇,没有挽留,没有吵闹。
他只是用力握紧怀里的海螺,小声乖乖道:“那我在家等你回来。”
“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家里,乖乖等你。”
“皆安,你要平安回来。”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海风,却字字落在夏皆安心底,沉甸甸的。
平安。
这是别人对他最简单的期许,也是他如今最奢侈的心愿。
“好。”夏皆安郑重应声,目光笃定温柔,“我一定平安回来。”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日出。”
许下约定的那一刻,他在心底暗暗立誓。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云起时布下何等杀局,他都必须活着回来。
为了血海深仇,为了人间正义,更为了家里乖乖等他的少年。
晚饭简单清淡,两碗清粥,两碟小菜。
餐桌上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处处透着温馨安稳。
夏无恙依旧小口吃饭,乖乖进食,全程不吵不闹,只是偶尔抬眼,默默看一眼对面沉默的夏皆安,眼底藏着浅浅的牵挂。
吃完晚饭,夏皆安收拾碗筷,夏无恙主动上前帮忙,笨拙地收拾桌面,动作轻柔缓慢,却格外认真。
他在努力学着融入人间烟火,学着成为这个家里合格的一份子,学着不成为拖累。
收拾完毕,夜色已深。
夏皆安洗完澡出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夏无恙没有回房睡觉,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抱着海螺,静静望着深夜的大海。
深夜的海,褪去白日的温柔,墨色翻涌,浪潮低沉,带着辽阔又孤寂的气息。
少年单薄的身影落在落地窗前,安静得仿佛即将融入夜色深海。
夏皆安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怎么还不睡?”
“想再看看海。”夏无恙轻声回答,“晚上的海,好像……在说话。”
只有他能听懂的低语,来自故土的呼唤,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细碎的水系灵气,无声萦绕在他周身,与远处的深海遥遥呼应。
只是他自己,一无所知。
夏皆安低头看着他温柔的侧脸,沉默良久,轻声开口:“无恙。”
“嗯?”少年回头望他。
“我不在家的这几天,记住三件事。”夏皆安语气认真,字字郑重,“第一,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无论对方是谁。第二,不要独自靠近海边,不要碰大面积的海水。第三,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等我回来。”
他刻意限制他靠近海水。
越是接触大海,少年潜藏的人鱼力量越容易觉醒,身份越容易暴露,也越容易被深海势力、被云起时捕捉踪迹。
在他没有绝对能力护住少年之前,他必须小心翼翼,层层设防。
夏无恙虽然不解为何不能碰海水,却全然信任,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我都听你的。”
他什么都听夏皆安的。
只要是这个人说的话,他都信,都遵从。
夏皆安看着他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模样,心底又暖又沉。
他俯身,轻轻抬手,替他拢了拢微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眉眼。
温热的触碰轻柔短暂。
夏无恙的瞳孔微微一颤,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乖乖仰头看着他。
眼底澄澈温柔,盛满了独属于他一人的信赖。
夜色绵长,潮汐低吟。
屋内温情脉脉,岁月安稳。
可无人知晓,窗外无边深海之下,阴影早已浮出水面。
滨海市郊,隐秘独栋别墅。
整栋别墅漆黑无光,没有一盏灯火,压抑阴森。
客厅中央,大屏幕实时播放着夏皆安公寓的周边监控,清晰映着阳台两人相依的温柔身影。
云起时独坐黑暗之中,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掉落,他却浑然不觉。
眼底所有的慵懒、轻佻、算计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沉沉的阴冷与偏执。
他看着阳台上温柔对视的两人,看着兄长全然依赖人类的模样,看着夏皆安眼底独有的珍视与护惜,心口积压多年的不甘、嫉妒、怨怼、疯狂尽数翻涌。
从小到大。
他争继承权、争宠爱、争势力、争海域话语权。
所有人都告诉他,嫡长兄天赋过盛、心性软弱、不堪继位,所有人都偏向他、扶持他。
可到头来。
最干净的温柔、最纯粹的信任、最安稳的归宿,全都属于这个被舍弃、被追杀、被放逐的兄长。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兄长。”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冰冷,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
“你在人间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到,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深海的血,忘了王族的债,忘了你我之间,与生俱来的宿命对立。”
身旁下属垂首低声汇报:“老板,情报已经成功送入缉毒支队,夏皆安已经收到消息,按照部署,三日后他必然带队出海。我们布置在外海荒岛的陷阱已经全部就位,只待他入局。”
“很好。”
云起时缓缓掐灭烟头,眼底戾气暴涨。
“调虎离山,第一步,成了。”
“夏皆安一心为公,必然全力以赴奔赴外海。”
“只要他离开城区,整片滨海,就再无人能护着我的好兄长。”
“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要等夏皆安奔赴远海、分身乏术。
等公寓只剩孤身一人、毫无防备的夏无恙。
等这份虚假温柔、安稳人间,彻底露出破绽。
他要亲自上门。
亲手带回他的兄长,亲手撕碎这场可笑的人鱼温情,亲手揭开所有被掩盖的真相、仇恨、血脉与宿命。
夜色越深,风浪越藏。
温柔是假象,安稳是暂时。
三日后的外海决战是局。
此刻的朝夕相伴,亦是倒计时。
温情将尽,风暴将至。
无人能逃。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