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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海栖身,人间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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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鳞与警徽》
第二章深海栖身,人间灯火
暴雨还在疯狂倾泻。
豆大的雨珠砸在海面、礁石、警服上,噼啪作响,混着雷鸣海啸,将整片月牙湾彻底笼罩在混沌黑暗里。
夏皆安伸出的手掌干净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握枪、训练留下的薄茧,骨节清晰有力,在昏暗雨夜里透着安稳可靠的质感。
礁石浅坑里的少年怔怔望着那只手。
他的世界是空的。
没有记忆,没有来路,没有归宿,脑海里只有零碎冰冷的画面——无边黑暗深海、汹涌巨浪、追逐他的黑影、刺骨的窒息感。
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看见暖意。
少年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微凉苍白的手,轻轻搭进夏皆安掌心。
一瞬触碰。
极致的冷,撞上极致的稳。
少年的手像常年浸在深海冰水里,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指尖纤细柔软,轻轻颤着,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夏皆安微顿。
他见过濒死的伤者、亡命的歹徒、冷血的毒贩,握过无数滚烫、僵硬、挣扎的手,却从未触碰过这样一双干净到近乎虚无的手。
轻轻一收力,他稳稳将人从积水礁石坑里拉了起来。
少年身形单薄,体重轻得离谱,被雨水浸透的长发黏在脊背肩头,单薄的肩线微微发抖,站不稳脚下湿滑嶙峋的礁石,下意识微微倚靠向他。
海风卷着暴雨狠狠扑打过来。
夏皆安下意识侧身,替他挡住狂风冷雨。
高大挺拔的警服身影,稳稳替身后一无所有的少年,隔绝了整片雨夜的凶险与寒凉。
“站稳。”他低声叮嘱,声音沉稳克制。
少年乖乖点头,乌黑的眼睫垂着,湿漉漉的眼眸安静望着地面,听话得过分。
他不懂危险,不懂逃离,不懂人心险恶,被救下的这一刻,就本能信赖眼前唯一的人。
夏皆安带着他一步步踏过湿滑礁石,走向停在近海的警用快艇。
海浪反复冲刷船舷,船体微微摇晃。
少年踏上船板的瞬间,身体骤然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本能的安心。
水,船,摇晃的浪。
是他灵魂深处熟悉的气息。
只是他想不起来,这份熟悉源自何处。
夏皆安让他坐在船舱内侧避风处,拿出干净的警用毛巾,递到他手里。
“擦干。”
少年接过毛巾,动作笨拙缓慢,轻轻擦拭湿漉漉的发丝与脸颊,白皙的指尖划过皮肤,依旧冰凉。
夏皆安看着他小臂那道已经彻底愈合、只剩浅淡红痕的伤口,眸光深沉。
无法解释,无法定义。
超出医学常识,超出自然规律。
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谜。
但此刻风雨滔天,海面凶险,他没有追问,没有审讯,没有探查。
他是缉毒警,警惕刻入骨髓,本该第一时间排查身份、盘问来历、带回队里登记审问。
可看着少年那双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毫无城府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什么都没问。
快艇调转方向,破开翻涌的巨浪,驶离凶险的月牙湾。
雨夜海面漆黑无边,船灯破开一条狭长光亮,将两人的影子叠在摇晃的船板上。
少年安静坐着,微微侧头,透过船窗,望着外面无尽翻涌的大海。
看着看着,他眼底泛起淡淡的茫然与酸涩。
心口空空的,莫名难受。
好像这片海,本该是他的家。
好像他本该,自由游荡在万顷深蓝,而非狼狈搁浅人间,无家可归,无忆可寻。
夏皆安坐在驾驶位,目光直视前路风浪,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他看得出来。
少年怕风,怕雨,怕黑暗喧嚣,却唯独不怕海。
甚至……眷恋大海。
一路无言,快艇驶入近海安全海域,城市远处零星灯火穿透雨幕,温柔落地。
凌晨四点。
雨势渐渐减弱,风浪平息大半。
快艇靠岸,停在私人滨海码头。
夏皆安的公寓就在海边高档小区,离港区极近,方便随时出警待命,也是他六年以来,唯一的落脚点。
整套房子极简清冷,黑白灰色调,干净空旷,没有烟火气,没有装饰,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冷硬、孤独。
他一生紧绷,一生戒备,从不爱热闹,从不留任何人在自己的私人领地。
今夜,第一次,带了一个陌生人回家。
进门开灯,暖白色灯光铺满全屋,驱散雨夜寒凉。
“先洗澡。”夏皆安拿了一套自己干净的棉质家居服,递给他,“浴室在左手,热水可调,洗完出来。”
少年乖乖接过衣服,轻轻应声:“嗯。”
声音轻轻软软,温顺得不像话。
他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身形纤细,走路轻得没有声音,像一缕误入人间的海雾。
看着少年走进浴室,夏皆安站在客厅中央,终于卸下满身风雨。
他抬手摘下湿透的警帽,脱掉厚重的防弹衣,解开领口湿透的扣子,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就是无垠海面,夜色深沉,潮声不息。
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亮着,队员发来消息:
【夏队,走私团伙全员抓获,物证清点完毕,无漏网人员。今晚围剿圆满成功。】
【只是月牙湾暗礁区大面积损毁,疑似有未知大型水下暗流异动,从未记录过。】
夏皆安目光沉沉望着海面。
未知暗流异动。
和那个凭空出现、伤口自愈、失忆无根的少年。
隐隐重叠。
他心里清楚,今夜捡到的这个人,绝不简单。
可他没有一丝后悔。
七年孤身负重,活在仇恨与黑暗里,日日与凶险、罪恶、鲜血为伴。
今夜这场狂暴台风里,他捡到了唯一一点干净。
浴室水声潺潺。
温热的热水淋在身上,少年紧绷冰冷的身体慢慢舒展。
他抬手触碰自己曾经受伤的小臂,肌肤平滑细腻,没有一丝伤痕,仿佛那道狰狞伤口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清水落在指尖,竟微微停滞、聚拢、温顺贴服在他指腹。
少年怔怔看着,眼底满是茫然。
他好像……和水,和大海,是共生的。
洗完澡,他换上夏皆安宽大的家居服。
衣服很长,空荡荡罩在他身上,袖口盖住指尖,衣摆垂到膝盖,带着淡淡的、清冷干净的雪松香,是属于夏皆安的味道。
少年走出浴室,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额前,皮肤被热水熏得泛出薄红,褪去了雨夜的惨白,多了一点鲜活的暖意。
夏皆安正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客厅。
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宽大素净的衣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柔和,整个人温顺安静,像被好好收留、终于归岸的孤海生灵。
“过来喝水。”
少年乖乖走过去,接过温水,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驱散浑身寒凉。
喝完水,他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夏皆安,像个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的孩子。
夏皆安看着他温顺茫然的模样,心底那点坚硬的戒备,又软了一寸。
“今晚睡客房。”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包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少年猛地抬眼,澄澈的眼眸微微亮起来,轻轻看着他。
“家?”他轻轻重复,陌生又心动。
“嗯。”夏皆安点头,声音低沉郑重,“你的家。”
从今往后,无依无靠的他,有归处了。
有名字,有家,有人护。
少年眼底浅浅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海面破开的第一缕月光,干净温柔。
“谢谢你,皆安。”
他无意识唤出他的名字,轻轻软软,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夏皆安心口微麻。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干净、毫无功利地叫他的名字。
不是夏队,不是夏警官,不是冰冷的职务称呼。
是皆安。
安稳皆安,岁岁平安。
是他家人曾经唤他的名字,是他埋藏在仇恨最深处、早已遗忘的温柔。
他垂眸,掩去眼底微动的情绪,淡淡应声:“嗯。”
“早点休息。”
少年点头,转身走进客房。
房间干净整洁,阳光通透,被褥柔软,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安稳的人间烟火。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纯白天花板。
耳边是窗外不息的潮声。
脑海里零碎的画面再次浮现——深海宫殿、冰冷人影、无尽追逐、滔天巨浪。
头疼隐隐发作。
他想不起来,却隐隐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来自很深、很远、无人知晓的深海。
而那个叫云起时的名字,那个模糊的少年人影,让他心底生出本能的寒意与抗拒。
一夜安稳。
这是夏无恙失忆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温暖的一夜。
没有追杀,没有风浪,没有冰冷深海窒息的恐惧。
有人为他挡风雨,有人给他归宿,有人赐他姓名。
与此同时。
城市最豪华的一线海景别墅。
落地窗前站着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
身形挺拔,眉眼俊美阴鸷,气质冷戾张扬。
云起时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眼底覆着化不开的寒色。
深夜围剿失败,损失大批货物与手下,他蛰伏半年的布局,一夜崩盘。
手下垂首站在身后,声音颤抖:“老板,今晚月牙湾围剿,是夏皆安带队。所有出货渠道全断了。”
云起时眸光沉沉望向窗外翻涌的大海。
“夏皆安……”
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
“六年了,他倒是越来越碍事。”
他早该除掉这个阴魂不散的缉毒警。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今晚月牙湾风暴暗流异常,你们有没有查到,海里多出的那股王族水系力量?”
手下一愣:“没有……海面只有警方和我们的人。”
云起时指尖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最清楚。
那股温和却磅礴、纯正到极致的深海王族力量——
是他失踪多年,早已被追杀致死的嫡长兄,云余。
他的亲兄长。
人鱼王族正统继承人。
他以为早已葬身深海、尸骨无存的人。
竟然回来了。
并且,落在了夏皆安手里。
云起时抬眼望向漆黑海面,眼底戾气暴涨,笑意阴冷疯狂。
“真好。”
“兄长。”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原来你躲在人间,躲在我的死对头身边。”
“那我们,好好玩一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