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台风夜,礁石拾人 《蓝鳞 ...
-
《蓝鳞与警徽》
第一章台风夜,礁石拾人
滨海的风,是刻在骨里的咸。
带着终年不散的潮湿,裹着港口昼夜不休的汽笛声,也裹着海岸线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罪恶。
夏皆安站在巡逻艇的船头,晚风掀起他黑色作训服的衣角。凌晨三点,整座城市沉入熟睡,唯独这片海域,永远清醒,永远危险。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胸口的警徽。
冰凉的金属触感,七年如一日,压着他胸腔里从未熄灭的恨意。
七年前,盛夏。
十七岁的夏皆安是国内最受瞩目的游泳天才,少年意气,前程坦荡,泳池是他的天下,水花是他的勋章。父母经商安稳,家境优渥,他的人生本该是一路繁花、步步星光。
偏偏那场全国游泳锦标赛,成了他一生的分水岭。
他离开滨海的第三天,深夜。
一群全副武装的陌生人闯入夏家别墅,枪声、爆炸声、火光,撕碎了所有温柔安稳。
等他捧着奖牌连夜赶回,昔日温暖的家,只剩一片焦黑废墟。
满地血迹,满目疮痍。
至亲尽数离世,无一幸免。
警方耗时半年追查,所有线索层层收拢,最终指向一个刚刚崛起、盘踞近海的神秘毒枭——云起时。
没人见过云起时的真面目。
他藏在深海阴影里,靠着四通八达的近海航道走私贩毒,心狠手辣,手段滔天,短短数年垄断滨海大半地下交易,手底下沾满鲜血。
那场灭门惨案,是他为扫清海域商业阻碍,杀鸡儆猴。
一夜之间,天才游泳少年死了。
活下来的,是踩着仇恨、负重前行的夏皆安。
他放弃国家队邀约,撕掉所有保送资格,闭门苦读,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公安大学缉毒专业。四年苦修,两年基层历练,二十二岁正式进入滨海市缉毒支队,驻守最凶险的港区一线。
六年。
整整六年。
他扎根海岸,日夜巡海,追洋流、查航线、蹲暗礁、追走私,成了整个支队最拼命、最锋利的一把刀。
同僚说他冷血、偏执、不要命。
只有夏皆安自己知道,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等云起时落网的那一天。
他要亲手,为全家复仇,还世间一个公道。
“夏队,台风‘海岚’提前登陆,海面九级大风,雨幕遮挡视线,建议全员返航避险!”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急促的汇报声,打断了夏皆安的沉忆。
夜空早已被墨色乌云彻底遮盖,惊雷滚滚,狂风呼啸,滔天巨浪狠狠拍击海面,掀起数米高的白浪。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打湿了他的黑发与制服。
今日预报的台风,比预期来得更凶、更猛。
“情报不会错。”
夏皆安声音低沉冷静,透过雨幕望向漆黑无边的深海,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云起时最喜欢这种极端天气。风暴掩人耳目,洋流打乱追踪,是他走私出货的最佳时机。今晚他一定会动。”
半小时前,支队截获最高机密线报:云起时残余团伙,将借着台风掩护,在月牙湾无人暗礁区,交接本年度最大一批跨境毒品。
这批货价值过亿,是云起时蛰伏半年的底牌。
也是距离他落网,最近的一次机会。
“全员原地隐蔽,关闭船灯,静默蹲守。”夏皆安沉声下令,“我单人靠前潜伏,近距离锁定交易位置,你们在外围布控封网。”
“夏队!太危险了!月牙湾暗礁密布、暗流湍急,台风天靠近极易翻船!”
“我熟洋流。”
夏皆安淡淡打断。
六年追海,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寸暗流、每一块礁石。他曾是顶级游泳选手,对水的感知力,无人能及。
没有再多言,他操控私人快艇,熄掉所有光源,借着风浪与夜色掩护,孤身一人,朝着月牙湾深处疾驰而去。
快艇破开汹涌浪涛,在狂风暴雨里颠簸穿行。四周是死寂的黑,只有雷声轰鸣、浪涛嘶吼,整片海域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二十分钟后。
月牙湾近海。
远处海面骤然亮起零星灯光,紧接着,急促的引擎轰鸣穿透风雨。
来了。
夏皆安眼神瞬间锐利如刃,俯身压低身形,潜伏在巨大礁石后方,透过雨幕死死盯着海面。
三艘无牌高速走私艇,冲破风浪,疾驰而来。
船上站满手持枪械的黑衣打手,甲板上堆满黑色防水密封包裹,层层叠叠,全是高纯度毒品。
“动手!”
夏皆安沉声低喝。
外围埋伏的警用快艇瞬间亮灯合围,警笛声骤然划破雨夜,枪声紧随其后炸开!
突如其来的围剿,让走私团伙瞬间大乱。
“警察!是缉毒队!快跑!”
“弃货!冲暗礁突围!”
亡命之徒慌不择路,根本不敢硬碰,调转船头疯狂逃窜。混乱之中,一艘快艇躲避追捕时速度过快,狠狠撞上锋利的海底暗礁!
“轰隆——!”
剧烈撞击声响彻海面。
船体瞬间断裂、解体,木屑、铁壳、黑色货箱,尽数被汹涌海浪撕碎、卷走。船上的打手纷纷落水,要么被浪卷走,要么举手投降。
短短十分钟。
交易崩盘,团伙溃败。
大批毒品漂浮海面,残余罪犯尽数控制,这场蓄谋已久的走私交易,彻底破产。
风雨依旧狂暴,海面狼藉一片。
夏皆安起身,踏着湿滑礁石上前,准备逐一排查海面、清点物证、杜绝漏网之鱼。
雨太大,浪太急,碎物太多。
他手持强光警用手电,一寸寸扫过礁石缝隙、浅滩水洼。
就在光束扫过一块凹陷的礁石浅坑时——
他的动作,骤然定格。
手电的白光穿透层层雨帘,稳稳落在那一方小小的积水洼里。
礁石凹坑积满雨水海水,狂风大浪都未曾将这里彻底淹没。
坑底,蜷缩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背脊微微弓着,像是在本能躲避风雨与伤害。
乌黑的长发全部被海水雨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与单薄的肩头,发丝滴水,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生于深海的灵物。
少年的小臂外侧,被锋利的礁石棱角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色鲜红,在惨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可下一秒。
夏皆安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微一滞。
他清晰地看见——
那道还在潺潺渗血、狰狞可怖的深长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平复。
流血停止,翻卷的皮肉慢慢收拢。
不过短短数秒,原本狰狞的伤口,只剩一道浅浅的淡红印子。
超乎常理,超乎科学,诡异到极致。
风雨呼啸,雷声滚滚。
整片世界喧嚣嘈杂,可夏皆安的耳边,莫名一瞬静音。
他静静看着礁石坑里的少年。
少年似乎被冷雨冻得浑身发颤,微微蜷缩身体,像是一只被风浪卷上岸、误入人间的孤兽。
许久,他似乎察觉到上方的光影,缓缓、缓慢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
漫天风雨、滔天巨浪、血色罪恶、人间黑暗,尽数沦为背景。
少年抬眼望来。
一双眸子,干净得不像话。
澄澈、幽深、安静,像万米之下无人涉足的深海,没有烟火,没有戾气,没有仇恨,没有记忆,只剩一片纯粹的空茫与懵懂。
不含恐惧,不含敌意,甚至不懂身处绝境。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一身警服、满身风雨、气场凛冽的夏皆安,轻轻眨了眨眼。
睫毛纤长湿润,挂着细碎雨珠。
“你……是谁?”
少年开口,嗓音很轻、很哑,像是太久没有说话,干涩又柔软,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身上发生了什么。
脑海空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风声、水声,和断断续续、模糊破碎的追杀幻影。
有人追他。
一直有人追他。
仅此而已。
夏皆安握紧了手中的手电,指节微微泛白。
常年身处凶险缉毒一线,他警惕性极强,见过所有伪装、所有骗局、所有亡命之徒的演技。
可此刻眼前的少年,干净得太过彻底。
那双眼,装不出半分虚假。
台风夜,无人海湾,礁石绝境。
一个凭空出现、伤口自愈、失忆无根的少年。
神秘、诡异、脆弱。
海浪一次次拍上礁石,快要漫进浅坑,再留他在此处,狂风巨浪之下,必死无疑。
夏皆安沉默良久。
七年铁血风霜,早已磨平他所有温柔。他的心硬如礁石,冷如深海,从不心软,从不留情。
可这一刻,看着少年茫然无措、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心底某处冰封多年的角落,轻轻松动了一瞬。
他俯身,伸出手。
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薄茧的手掌,伸向那个落难深海、无依无靠的少年。
风声浩荡,海浪不息。
夏皆安望着他,声音压过风雨,低沉而稳。
“起来,跟我走。”
“从今往后,你叫夏无恙。”
“我护你,岁岁无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