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摧年》深海寄晚灯

1、人间皆安，风雨欲来 第1章

　　第1章人间皆安，风雨欲来
　　大靖三百七十二年，暮春。
　　京城的柳絮漫天纷飞，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朱雀大街人潮涌动，车马如龙，暖阳平铺在青砖长街上，揉碎了一地温柔光景。所有人都说，这是大靖最安稳的年岁，海晏河清，岁岁无忧。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暗潮汹涌，万丈深渊悄然蛰伏。
　　沈砚靠在茶楼的雕花阑干旁，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柳絮，眉眼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坚韧。
　　他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郎。
　　家世清白，品性端正，开朗阳光，遇事儿永远一腔热血，从不低头，从不颓丧。旁人遇挫便怨天尤人，唯有他，跌得再重也会拍拍尘土站起来，笑着往前走。
　　所有人都笃定，沈砚的人生，会永远明媚坦荡，前路繁花似锦，无灾无难。
　　此刻他垂着眼，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行人，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岁岁平安，真好。”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碎在春风里，带着彻骨的厌弃。
　　“平安？不过是暂时的假象罢了。”
　　说话的是苏晚。
　　她就坐在沈砚身侧，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淡漠，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京中无人理解苏晚。
　　她生得极美，才情绝世，本该是众星捧月的贵人之女，却偏偏天生厌世。
　　她不爱繁华，不喜烟火，不惧死亡。
　　从年少开始，苏晚的执念就只有一个 —— 求死。
　　她觉得人间无趣，情爱无味，富贵虚无，活着是无尽的煎熬，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她试过无数次，跳水、绝食、自残，每一次都被人硬生生救回。
　　她是这群人里，最想死的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盼着一场终结，盼着归于尘土，再也不见这人间分毫。
　　沈砚侧头看向她，无奈叹气，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柳絮：“又胡思乱想什么？好好活着，不好吗？”
　　苏晚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活着，有什么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所有执念皆空，所有相遇皆离，最后落得一场空。倒不如死了干净。”
　　“你就是太消极了。”
　　一道轻快明媚的声音插了进来。
　　温予欢提着一篮刚买的春日糕点，快步走来，眉眼弯弯，笑容治愈，像小太阳一样驱散了周遭所有的阴郁。
　　她是京城有名的小乐天派。
　　天生乐观，天生温柔，永远笑着面对所有苦难，无论遭遇什么，都能找到世间的温柔与美好。她热爱人间，热爱烟火，热爱每一个活着的朝夕。
　　她是众人之中，最乐观、最向阳的人。
　　“阿砚，你别惯着阿晚的消极想法，” 温予欢把糕点放在桌上，眉眼弯弯，“人间超美好的，有春风，有糕点，有朋友，有岁岁年年的温柔，好好活着，才能看见所有美好呀。”
　　苏晚淡淡瞥她一眼，不置可否。
　　温予欢从不介意她的冷淡，依旧笑眯眯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暖阳，试图温暖身边所有阴郁的人。
　　不远处，锦衣华服的少年缓步走来，步伐矜贵，眉眼带着极致的谨慎与惜命。
　　是陆昭。
　　陆家嫡子，自幼体弱，从小到大最怕死、最惜命。
　　他人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他惜命到极致，不碰险事，不近恶地，步步谨慎，事事求稳，恨不得把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千里之外。
　　陆昭走到桌前，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最近城外山林不太平，听说有异动，你们最近都别乱跑，安稳待在京城最安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惜命，惧死，把活着当成毕生唯一的追求。
　　几人谈笑间，一道凛冽如霜的身影踏风而来。
　　黑衣墨发，身姿挺拔，周身裹挟着睥睨天下的凛冽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遭所有喧嚣尽数平息。
　　楚惊寒。
　　天下第一高手，武道登顶，无人能敌。
　　江湖朝堂，无人能与其争锋，他是世间最强的人，战力无双，傲骨铮铮，从无败绩。
　　他目光淡漠扫过众人，声线冷冽：“些许小异动，不足为惧。有我在，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他有绝对的实力掌控一切，一生荣光，百战不败，是所有人心中的不败神话。
　　紧随其后的，是一袭月白长衫的谢云彻。
　　世家嫡首，风骨卓然，傲骨无双。
　　他一生骄傲，宁折不弯，从不求人，从不低头，视尊严傲骨为性命，世间万物皆可弃，唯独风骨不可折。
　　他是最骄傲、最不肯低头的人。
　　“区区乱世苗头，何须惶恐。我等身正行端，无愧天地，何惧风雨。” 谢云彻唇角噙着矜贵的淡笑，眼底是刻入骨髓的骄傲。
　　人群末尾，缓缓走来几人。
　　纯白温柔、心怀悲悯的林知月，一生向善，眼底盛满光明，是众人之中最光明纯粹的人；
　　体面矜贵、视颜面重于一切的傅斯年，极度自尊，容不得半分狼狈，是最重尊严的人；
　　凉薄寡情、万事利己的顾烬，自私通透，从不为旁人牺牲，是最自私的人；
　　赤诚纯粹、待人坦荡的阮软，满心真心，毫无防备，是最真心的人；
　　眉眼怯懦、畏痛如魔的江念安，连擦伤都会落泪，最怕世间所有苦痛，是最怕痛的人；
　　身形局促、胆小懦弱的周叙，遇事只会退缩逃避，是最懦弱的人。
　　十二个人，自年少相识，相伴数载。
　　彼时春风和煦，人间安稳。
　　他们有人向阳而生，有人贪生惜命，有人傲骨无双，有人纯粹光明，有人赤诚真心，有人怯懦自保。
　　所有人都以为，
　　乐观者长寿，惜命者平安，强者永存，傲骨者长青，光明者顺遂，真心者被善待，懦弱者安稳一生。
　　无人知晓，
　　命运的棋局早已落子，风雨早已倾覆而来。
　　所有的顺遂都是假象，所有的期许都是虚妄。
　　天道最是无情，最爱颠覆众生。
　　今日人间皆安，
　　明日，众生坍墟。
　　那些最想活的，会最早死去。
　　那些最想死的，会被迫苟存。
　　那些最光明的，会坠入黑暗。
　　那些最圆满的，会碎得彻底。
　　春风依旧温柔，柳絮依旧纷飞。
　　十二少年的命运，
　　从这一刻，悄然逆转，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