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渡》风止泠柘

1、第一章 重逢

　　若云，皇都洛江。
　　会场人山人海，祁安瑜站在人群中，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那几个人看着像是边疆来的，也不知是哪片边疆的；那几个好像不是我国的人，月伶还是寒天……嗯，那个是大殿下，他身旁那个是——
　　祁安瑜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隔着人海，视线相交的刹那，对方弯了弯嘴角，嘴唇轻动。
　　距离遥远，但祁安瑜仿佛听见了他慵懒的声音——"好久不见，阿瑜。"
　　这一声"阿瑜"穿过人潮，穿过三年时光，回到过去。
　　"阿瑜，去御品阁吗？"
　　"阿瑜，生辰快乐！"
　　"别总叫我殿下了……阿瑜。"
　　祁安瑜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无意识地动了动唇："……殿下。"
　　对方轻笑了笑，随即收回了目光。祁安瑜回过神来，心跳还没平复，先伸手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哥，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穆正和身旁的宴芜尘说话，闻言顺着他的视线四处看了看，瞧见了大殿下蔚允之和三殿下蔚砚秋："啊？我不知道，没听大殿下提过。"
　　祁安瑜垂下眼："……行吧。"
　　他攥了攥袖口。三年。三年没见了。
　　祁穆似乎没注意到弟弟的异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别看了，准备准备，要启程了。"
　　"嗯。"祁安瑜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蔚砚秋已经偏过头和身旁的大殿下说着什么，侧脸轮廓和三年前比，线条硬朗了些，笑意却还是那个味道。
　　他收回目光，深呼吸了一口。
　　半月前那个晚上的事还像昨天一样。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祁将军府格外寂静，祁夫人早早上榻，留他们兄弟二人在院中闲聊。
　　"哥，今年父亲还是不回来吗？"他仰卧在梧桐树下，声音发闷。祁穆说边疆离不开父亲。他眼里的光暗了暗。
　　"小瑜好好修习，等父亲回来，他会为你骄傲的。"祁穆走到他身旁，俯身揉了揉他的发顶，摊开手掌，"不久后的虚空幻境，我们一起去，拿第一。"
　　他愣了一瞬，握住兄长的手站起身："好，拿榜首。"
　　十五岁的少年，终究是意气风发的。那一夜月色暗淡，徒留两人交握的掌心温热。
　　此后半月，他沉心修炼，心里那点郁结被灵气一点一点洗去。临行前母亲送他们到门口，照例唠叨："瑜儿，这次外出不能太任性，要听兄长的话，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他小声嘟囔，"我什么时候任性了？"
　　祁母和祁穆对视一眼，无奈地笑。祁穆摸了摸鼻尖，被母亲一句"不要总惯着你弟弟"堵得无话可说。
　　走出府门，母亲目送着他们远去，风拂过梧桐叶落，他听见身后飘来一句话——"儿子都长大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祁安瑜耳朵动了动，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一下。父亲。若是父亲在，也许就能告诉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总在夜里翻涌的执念是什么了。
　　"走了，小瑜。"祁穆的声音把他拉回会场。
　　祁安瑜回神，这才注意到宴芜尘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佩剑少年眸光微亮，正低声应着祁穆的夸赞："天涯三式都会了。"
　　"可以啊。"祁穆赞了一声。
　　祁安瑜来了精神："芜尘哥，幻境回来之后，我想试试你的天涯三式。"
　　宴芜尘没直接答，先看了一眼祁穆。祁穆挑了挑眉。
　　宴芜尘便问了祁安瑜的境界。"观星境巅峰。"惊讶在宴芜尘眼中一闪而过，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
　　"叮当——叮当——"大赛钟声敲响。
　　主持人白佚浮现在会场正上方，山呼行礼，帝王致辞，白佚讲解规则——年年如此，祁安瑜早就烂熟于心。
　　他盯着空中那扇正在凝聚的虚幻之门，忽然问："哥，你说……这世上存不存在二次觉醒啊？"
　　视线追着一个修士——那人随意斜倚在鸿雁背上，单手搭着雁颈，鸿雁周身萦绕着一层淡碧灵气，不疾不徐地穿入光幕，姿态散漫自在。
　　远处又有剑修双足踏剑，锋芒凛冽，如银光破空。
　　祁穆摸了摸下巴："卷宗上不曾记载。不过……很难说没有。"他低声打趣，"怎么，小瑜还想二次觉醒？"
　　祁安瑜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嗯，想啊。"他转过身，"谁不想飞啊？你不想吗？"
　　祁穆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摇头："算了吧。你兄长我怕高。"
　　祁安瑜又转向宴芜尘："芜尘哥呢？"宴芜尘抱着手臂，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飞过的剑修，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没吭声。
　　祁穆瞟了他一眼。宴芜尘沉默片刻："……安瑜，我会御剑的。"身后的剑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对哦，"祁安瑜摸了摸鼻子，"剑修都会飞，你很少飞，我都忘了。"
　　宴芜尘抿了抿唇，淡淡应了一声："不喜欢。"
　　祁安瑜心想：就他一个想飞的，没趣。可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蜷了一下——指尖有一丝极淡的凉意掠过，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没察觉时偷偷动了一下。他皱眉，摊开手心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行了，别异想天开了。"祁穆长臂一伸箍住他的脖颈，笑着揶揄了一句，松开了手。
　　三人并肩站在光幕之前，虚幻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洞开。
　　少年们的身影没入光影之中。
　　没入光幕前，祁安瑜鬼使神差地回了头，朝会场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蔚砚秋正看着他。
　　隔着人潮，隔着光，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了一下，像在说：进去吧，我相信你。
　　祁安瑜扭回头，一步踏进了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