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64、成绩单的重量

　　月考阅卷工作陆续收尾。

　　各科试卷一批批返还到学生手上，红色的分数印在卷头，几家欢喜几家愁。班级里面，到处都在议论分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垂头丧气。学业的压力明晃晃摊开，可暗处的流言依旧没有消散，只是蛰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深秋的风越来越凛冽，清晨到校，呼吸都能看见淡淡的白雾。香樟树叶大片大片飘落，走廊栏杆上积着薄薄一层枯叶，打扫卫生的同学扫过，风一吹又漫天飞扬。

　　周三上午，班会课。

　　张老师抱着一叠总排名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灯光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名次的升降，直接牵动着每一个家庭的情绪。

　　成绩单逐行往下分发。

　　江骁拿到属于自己那一张，目光扫过总分与位次。名次往下滑了一截，不算断崖式暴跌，却是实打实的退步。

　　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早有心理预判，这段日子心神纷乱，很难全身心投入学习，可亲眼看见下滑的名次，那种挫败感依旧铺天盖地涌上来。指尖捏着薄薄的成绩单，纸张边角被捏得发皱。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懊恼题目做错，而是——家里该怎么交代。

　　母亲本就一直提醒他不要胡思乱想，如今成绩下滑，等于坐实了“心思不在学习上”的猜测。那些学校里流传的闲言碎语，哪怕母亲尚未听闻，单凭这一份退步的成绩单，就足以招来更加严苛的管束。

　　隔着几排课桌，陆峥也拿到了成绩单。他的发挥还算平稳，名次小幅浮动，没有大起大落。可他没有心思在意自己的分数，余光一直留意着前排江骁的背影。看见对方肩膀微微垮下去，指尖死死攥住纸张，陆峥心里便已经猜到结果。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

　　他清楚江骁的家庭是什么模样。成绩下滑，等待江骁的绝不会是简单几句安慰。

　　班会课上，张老师按照惯例分析本次月考整体情况，点出班级普遍存在的问题，鼓励进步的同学，也委婉提醒退步的学生收心。说到状态浮动的时候，目光在江骁身上短暂停留几秒，没有点名，可那份提醒意味不言而喻。

　　班会结束，下课铃响。

　　教室重新喧闹起来。同学互相比对成绩单，说笑、叹气交织在一起。那几个爱嚼闲话的男生，拿到成绩之后，目光有意无意瞟向江骁的方向，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他们心里，成绩下滑刚好印证了私下的猜想。心思放在别的地方，成绩自然要往下掉。不需要多说一句话，那份揣测已经在心底加深。

　　林淼注意到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她攥紧手里的试卷，却什么也做不了。旁人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骁把成绩单折叠好，塞进课本夹层，不愿被旁人看见。他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课本封面，只想隔绝周遭所有的视线与声响。外界的压力一层一层堆叠，如今成绩单又压上来一块砝码。

　　陆峥坐在位置上，内心百般焦灼。他多想走过去，说一句宽慰的话。可教室到处都是眼睛，只要他向江骁靠近半步，立刻就会成为新的谈资。他只能僵坐在座位上，看着那道落寞的背影，束手无策。

　　整整一个下午，江骁都格外沉默。上课依旧坐得端正，笔记也照常抄写，可整个人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江骁没有多做停留，飞快收好全部书本，背上书包，几乎是逃离一般走出教室。陆峥依旧和男生结伴，维持着平常的模样，跟在人流之后离开教学楼。

　　深秋的黄昏很短，天色迅速暗沉，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铺满人行道。

　　回家的这一段路，江骁走得格外缓慢。手里的课本夹层里，那张成绩单沉甸甸的。他在心里反复演练该如何解释，可无论什么说辞，在下滑的名次面前，都显得空洞。

　　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母亲正等在客厅，看见他进门，第一句话便问月考成绩。

　　江骁沉默片刻，把折叠的成绩单递过去。

　　母亲接过纸张，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果然分心了。”母亲的声音不算咆哮，却带着刺骨的冷，“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不要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扰乱心神。你听听，现在成绩掉成什么样子。”

　　“题目难度也有上涨。”江骁低声辩解。

　　“不要找借口。”母亲打断他，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从今天开始，晚自习结束必须准时回家。周末所有课余时间全部用来补课刷题。课外闲书，一律不许再往家里带。”

　　她口中的课外闲书，指的就是之前那些从同学手里借来的小说。

　　江骁心口一紧。那些书早就还给同学，可母亲这番话，已经是明确的警告。她或许还没有听到校园里完整的流言，可已经敏锐察觉到儿子状态异常。

　　“手机继续锁在柜子。以后放学，不许在路上逗留。”母亲一条条下达要求，语气不容置喙，“我不想再看见你成绩继续往下滑。”

　　每一条要求，都在进一步收紧他本就狭小的私人空间。

　　晚饭吃得压抑，餐桌上没有半句多余的交谈。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江骁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窗外夜色沉沉。学校的流言、下滑的分数、家里骤然收紧的管束，重重叠叠压在少年身上。他掏出那支黑色水笔放在手心，冰凉的笔身，此刻仿佛承载了全部的委屈与无助。

　　另一边。

　　陆峥回到自家温暖松弛的家中。父亲还兴致勃勃和他讨论考试得失。陆峥勉强应付完对话，匆匆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能够想象江骁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一张成绩单，就直接让对方的处境雪上加霜。

　　他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着那支静静躺在错题本下的黑色水笔。

　　他们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只是动了一份少年真心，却要不断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代价。

　　月考尘埃落定，分数分出高下，也把现实的重量狠狠砸在两个人身上。家庭的枷锁越收越紧，班级的暗流从未停歇，属于他们的那层薄薄的伪装，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磨损。

　　风暴，离他们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