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63、月考浪潮

　　月考如期而至。

　　整所高中都被裹挟进备考的浪潮之中，走廊里少了往日闲散打闹，随处可见抱着知识点小册子背诵的学生。刷题、默写、整理错题，试卷如雪片一样分发下来，巨大的学业压力，短暂盖住了班级里那些私下流传的流言。

　　并不是那些揣测已经消散，所有人只是暂时把八卦压在了心底，优先应付考试。

　　秋意愈发深重，清晨的玻璃窗蒙着一层冷雾，太阳升起来，雾气才缓缓化开。香樟枯黄的落叶积在教学楼各个角落，打扫完，一阵秋风卷过，又落下新的一层。

　　考试分两天进行。考场按照成绩重新排布座位，江骁和陆峥被分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教室，相隔整栋教学楼。一连两天，两个人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几乎没有。

　　看不见彼此，那些来自周遭的窥探目光暂时远离，江骁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可心里那根弦依旧没有真正松弛。只要一闲下来，教室里面那些低声闲谈、旁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支惹出风波的黑色水笔，就会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考场上，卷子铺开，笔尖落下。

　　很多题目他都有思路，可精神很难完全集中。做题中途，思绪会毫无预兆飘向最坏的设想：如果月考成绩下滑，母亲必定会收紧管束；如果学校的流言传到家里，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杂念像细密的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他只能用力掐一掐自己的手心，强迫注意力拽回试卷之上。

　　另外一间考场，陆峥的状态同样算不上安稳。

　　没有那些近距离的流言骚扰，可心里始终悬着江骁的处境。他会忍不住猜想，对方现在答题顺不顺利，是不是又在被那些心事消耗。少年人的承诺还记在心底——真出事，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可眼下隔着墙壁，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把情绪全部收拢，沉下心，一道一道往下答题。

　　两天考试匆匆落幕。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学校仿佛卸下重负。学生涌出各个考场，喧闹瞬间填满楼道，大家互相对着答案，欢呼、叹气、懊恼的声音此起彼伏。

　　回到原本的班级教室。

　　座位重新归位，书本、习题册再次堆满课桌。紧绷的考试氛围褪去，之前被暂时压住的闲话，又开始慢慢冒出头。

　　只是刚考完试，大家心思大多还在估分上面，没有立刻大肆谈论。

　　江骁坐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桌肚，把复习资料一一归置好。校服口袋里，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躺着。这阵子他几乎不再拿出来使用，怕再勾起旁人的联想。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余光扫过斜后方。陆峥也刚刚回到座位，正低头整理散落的草稿纸。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没有对视，没有任何表示。

　　大课间，不少同学跑到走廊透气。

　　那几个爱嚼闲话的男生又聚到一处，只是不敢大声，凑在栏杆边角，压低声音闲谈。话题绕不开之前的种种旧事，大扫除捡到的笔，过往一次次巧合。

　　“等月考分数出来再说吧，现在先不谈。”
　　“有些事，纸包不住火。”

　　断断续续几句话，顺着风飘进不远处林淼的耳朵。她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内的江骁，心底生出几分担忧。

　　江骁坐在教室里面，没有听见这段话，可他隐隐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下午的自习课，老师不在讲台值守。教室里吵吵嚷嚷，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骁趴在桌面上，脑袋埋在臂弯。不是睡觉，只是想短暂隔绝周遭的一切。连日的精神消耗，让他身心俱疲。伪装、提防、猜测、恐惧，日复一日压在身上。他也想像普通少年那样，不用顾忌眼神，不用忌惮一件小小的文具，大大方方和想要靠近的人说话。可现实横亘在面前，不允许。

　　斜后方，陆峥瞥见他伏在桌上的背影。肩膀微微塌下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陆峥心里揪了一下。他很想走过去，哪怕只是低声问一句好不好。可教室到处都是眼睛，但凡做出一点出格举动，就会授人以柄。他只能坐在原地，指尖攥紧笔杆，什么都不能做。

　　时间一点点流逝。

　　放学前，张老师走进教室。简单交代，试卷会陆续批改完毕，过两天公布成绩，让大家放平心态，不要过度纠结对错，把重心放在查漏补缺。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班上几处角落。他心里清楚暗流还在，却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反复敲打，希望风波不要彻底爆发。

　　放学铃声响起。

　　江骁没有多做停留，迅速收拾书包，快步走出教室。陆峥照旧跟着男生的小团体，说说笑笑，掩护自己离开。

　　秋日黄昏，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江骁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扑在脸上，稍微吹散了胸腔里的闷堵。他心里忐忑不安，既盼望月考能交出一份过得去的答卷，又害怕成绩一旦跌落，家里的压力会变本加厉。

　　推开家门。

　　母亲正坐在客厅，看见他回来，开口便问考试情况。

　　“考得不好不坏。”江骁如实回答，不敢夸大，也不愿过分示弱。

　　母亲盯着他：“这段时间我看你总是心神不宁，我希望你分得清主次。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占用你的心思。”

　　又是这样含蓄的告诫。没有点名，可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江骁心上。他低着头应下，心里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母亲到底听到了多少风声，还是仅仅单纯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晚饭吃得安静沉默。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桌上摊开一堆考完的试卷，上面还留着考试时写下的字迹。他把那支黑色水笔从口袋拿出来，搁在桌面。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

　　家里依旧是轻松的氛围，父亲和他闲聊考试难度，聊之后的周末要不要出去打球。陆峥应付着交谈，脸上维持如常的神态。回到自己房间，卸下伪装。

　　他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反复回想考场内外的种种。考试已经结束，悬在头顶的，是即将公布的分数，还有伺机而动的流言。月考可以暂时掩盖矛盾，却解决不了矛盾本身。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之下，那支黑色水笔静静沉睡。

　　夜色漫过整座城市，秋虫唧唧。

　　月考浪潮退去之后，所有被暂时掩埋的问题，都即将重新浮上水面。成绩、流言、家庭，多重关卡，正在一步步朝他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