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57、仲夏夜的荒原

　　夏末的白昼在一点点缩短，傍晚的霞光落得更早。梧桐与香樟的叶子层层叠叠，晚风穿过枝叶，会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那些流言没有爆发成激烈的冲突，却如同空气里漂浮的浮尘，时时刻刻笼罩在教室的方寸之间。江骁与陆峥依旧活在那层小心翼翼的隔阂里，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视，都要反复掂量分寸。

　　经过周末的晚自习，周一重回课堂。课业的压力重新铺展开来，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粉笔灰在日光里轻轻浮沉。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江骁没有睡意。桌肚里除了之前两本传阅过的小说，又多了一本薄薄的书，封面上印着《某某》。也是班里同学之间流转很广的读物。

　　他指尖碰过书脊，犹豫片刻，确认值日老师暂时不会过来，便把书抽出来，半掩在厚厚的练习册下面。

　　书页翻开，扑面而来的是盛夏少年的气息。

　　这本书没有一味堆砌热闹的玩笑，也不全是泥泞不堪的苦难。它写少年心动，像仲夏夜漫无边际的荒原，野草疯长，长风一吹便连天漫地。热烈，但又克制。少年人怀揣滚烫的心意，却要面对家庭的割裂、世俗的阻隔，有意气风发的年少轻狂，也有被迫分开的煎熬与隐忍。

　　故事里的人同样身在高中课堂，会刷题，会打闹，会在无人的角落藏起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他们也曾拥有坦荡相伴的时光，却被现实硬生生隔开，熬过漫长的别离，才等到久别重逢。文字干净温柔，不刻意渲染狗血，却把青春里的遗憾、挣扎与坚守写得入木三分。

　　江骁慢慢往下读。

　　他能读懂书里那份藏在平静外壳之下汹涌的情绪。明明心底已经翻江倒海，表面却还要维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很多话不能当众讲，很多情绪只能独自消化。书里写骄阳正好，风过林梢，彼时他们正当年少，可美好的少年时光，未必就全是无忧无虑。

　　越是读下去，共情便越重。

　　他和陆峥此刻，正处在相似的处境。同样是十几岁的年纪，同样怀揣一份不敢摊开的心意，要在课堂、楼道、人群之中伪装成普通同学。他们尚且没有经历书中那样惨烈的别离，可那份时刻悬在心头的不安，那份怕被戳破、怕被家庭碾碎的惶恐，是一模一样的。

　　书里的少年，在最好的年纪，被迫学会隐忍、学会藏起心事。那些克制的思念，隔着岁月遥遥相望，读来让人心里发酸。

　　斜后方，陆峥趴在桌上，并没有熟睡。他只是闭着眼休憩，耳朵依旧清醒。翻动纸张的轻响一阵阵传过来，他微微抬眼，余光掠过前排桌缝露出来的封面。

　　他也读过这本书。

　　他记得读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心底都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怅然。文字是温柔的，可现实的重量压在少年肩头，那样沉甸甸。故事不只有轰轰烈烈的相爱，更写尽成长之中身不由己的无奈。心动是本能，可守住这份心动，却要对抗太多外界的东西。

　　陆峥没有动作，眼皮轻轻垂落，装作依旧小憩。脑海里回想起书中的片段。

　　书里的人熬过漫长的分离，才等到结局。可现实之中，没有人能给他们许诺一个确定的将来。他们连光明正大并肩走在校园路上，都做不到。

　　午休的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日光缓缓偏移，在地板上移动位置。

　　江骁沉浸在书页之间，心里五味杂陈。有的故事给人肆意狂欢的梦，有的故事教人看清泥泞的现实，而这一本，是把少年的滚烫心动和现实的锋利阻碍揉在了一处。它告诉人，年少的喜欢无比盛大，却也格外脆弱。

　　走廊上传来老师皮鞋踩踏地面的脚步声。

　　江骁浑身一凛，飞快合上书本，迅速塞回桌肚，脑袋埋进臂弯，假装沉沉睡去。心脏砰砰跳动，直到脚步声渐渐走远，才慢慢平复呼吸。

　　这一幕，被陆峥尽收眼底。依旧不动声色，闭上眼睛，继续维持休憩的姿态。

　　两个人依旧没有对视，没有交谈，隔着几排课桌，又一次共享一份无声的共鸣。他们读着同一个故事，体会同一份怅惘，却什么都不能说出口。

　　午休结束，上课铃敲响。同学们纷纷直起身子，揉着惺忪睡眼，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整节课，江骁都有些走神。书里的句子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人间骄阳正好，风过林梢，彼时他们正当年少。可属于他们的风，却处处有高墙阻拦。

　　陆峥握着笔，笔记写得整齐，心思却飘得很远。他会忍不住设想，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被迫走向别离，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可这种念头太过沉重，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行压回心底。

　　终于熬到放学。

　　喧闹四起，椅子拖拽、说笑呼喊。江骁把三本小说一并收拢，牢牢塞进书包最内层，尽量不被旁人看见。收拾完毕，便快步走出教室。

　　陆峥和身边男生说笑闲聊，混在人群之中离开，刻意拉开距离。

　　傍晚的晚风拂过街道，天边晚霞慢慢褪去色彩。

　　江骁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书中的情节。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可通往结局的路途满是煎熬。那是别人的故事，而属于他的前路，依旧笼罩在一层迷雾里面。

　　回到家中，晚饭安静如常。母亲简单过问学习情况，看不出少年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江骁低声应答，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他把那本《某某》拿出来，静静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再翻开。

　　另一边，陆峥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窗外蝉鸣依旧阵阵不息。他想起书里那片仲夏夜的荒原，少年的心意如同野草，割不完，烧不尽，风一吹就连成一片。

　　纵然周遭尽是束缚，心底那份心意，依旧顽强地生长。

　　他伸手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压在错题本之下。

　　故事可以写尽久别重逢，可脚下的路，依旧要他们一步一步，亲自往前走。夏末的夜晚安静绵长，少年心事，沉在夜色之下，无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