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56、烟火落于凡尘

　　夏末的风一天比一天柔和，正午依旧闷热，晨昏却已经带上浅浅的凉意。校园里香樟的叶子依旧繁密，只是偶尔会有一两片泛黄的碎叶，顺着风，轻飘飘落在走廊栏杆上。流言没有再掀起激烈的风波，却像一层薄灰，静静覆在班级日常之上，时时刻刻提醒江骁和陆峥，有许多东西不能摊开言说。

　　周六不用到校上课，江骁一整个白天都被补课与习题填满。母亲守着家里的节奏，出门、归家都要报备，手机依旧锁在客厅柜子，属于他的私人时间少得可怜。只有等到夜深一点，补课结束，房间房门关上，台灯亮起，他才拥有一小段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隙。

　　周日下午可以回学校上晚自习，不少学生会提前返校，在教室刷题。

　　傍晚时分，天色半明半暗，晚霞褪成淡紫。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个学生，没有老师看管，空气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江骁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目光简单扫过，一眼便看见陆峥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埋在卷子之中。

　　他收回视线，径直走向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教辅资料。

　　桌肚里除了上次那本《伪装学渣》，还躺着另一本借来的书——《一个钢镚儿》。

　　这本书在同学之间同样流传很广。

　　江骁坐定，先写了一阵英语阅读，几道题目做完，精神渐渐疲惫。周遭的同学大多埋头学习，只有零星小声翻书的动静。他犹豫片刻，把那本书从桌肚抽出来，半掩在厚厚的练习册底下。

　　书页翻开，故事扑面而来。没有光鲜张扬的主角光环，写的是两个底层少年，满身伤痕，带着各自原生生活带来的窘迫与伤疤，跌跌撞撞互相靠近。里面没有肆意洒脱的玩笑，没有无忧无虑的校园，更多是人间细碎的苦难，是普通人身上甩不开的困境，是满身狼狈之后，依旧愿意向对方伸出手的温柔。

　　书中的人要扛家庭的糟心事，要扛旁人的偏见，要扛生活抛过来一地鸡毛。可就算日子过得灰扑扑，两个少年依旧守住彼此之间那一点珍贵的暖意。

　　江骁慢慢读着，心里泛起沉沉的共情。

　　对比《伪装学渣》那种热烈张扬的青春，这一本书更沉，更贴地面。它写的不是幻想里无忧无虑的少年，而是被现实磋磨的普通人。会自卑，会胆怯，会躲，会受伤，可即便身处泥泞，也会生出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江骁指尖轻轻摩挲纸页。他仿佛从中看见自己当下处境的影子。不是轰轰烈烈的灾难，而是细碎、绵长、无处不在的压力。家庭的管束，班级的流言，明明只是心意本身没有错，却要活得步步躲闪。故事里的人熬过去许许多多难堪时刻，一点点互相托住，那份扎根于烟火泥泞里的羁绊，格外动人。

　　他看得投入，连周遭的动静都淡去几分。

　　斜后方，陆峥写完物理大题，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放松目光。视线无意往前飘落，恰好看见练习册缝隙露出来的书名。

　　他也读过这本书。

　　他还记得读的时候，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触动。故事剥离了很多浪漫化的滤镜，把普通人的窘迫、难堪、委屈通通摊开。少年人的感情，不只有热闹嬉笑，也伴随着生存的重量，原生家庭的枷锁，外界的指指点点。可贵的是，纵使身处一地狼藉，两颗心依旧可以彼此依靠，不用多么盛大，只是朴素、坚韧，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比起肆意张扬的少年故事，这本书写尽凡尘俗世的无奈，却又不肯把希望完全抹去。

　　陆峥的笔尖顿在草稿纸上，没有出声，没有做出任何异样举动，只是目光短暂停留，便重新落回试卷。但心底已经起了波澜。

　　他和江骁，眼下也正是这般处境。没有戏剧化的大灾大难，可来自家庭、周遭眼光的束缚，一寸寸挤压着生存的空间。很多情绪不能说出口，很多靠近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在夹缝之中悄悄留存那一点真心。

　　自习室内安安静静，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进窗户，教室的灯被前排同学抬手打开，白光洒落下来。

　　江骁一页一页往下翻。书里的人会争吵，会退缩，会痛苦，可从未真正丢下对方。那份感情不是悬浮在空中的甜，是踩在泥土之上，受过伤之后生长出来的羁绊。

　　他心里生出许多感慨。有的故事给人一场酣畅淋漓的梦，也有的故事，照见现实里重重叠叠的难处。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值班老师过来巡查教室。江骁心里一紧，迅速合上书本，一把塞回桌肚，装作埋头演算数学大题。心跳微微加速，直到脚步声渐渐走远，才缓缓松一口气。

　　隔着几排课桌，陆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依旧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刷题。两个人依旧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却再一次共享了一份无声的共鸣。他们读着同一本书，读懂书里的挣扎，也读懂自己现实里的身不由己。

　　时间缓缓流淌，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复苏，收拾书本、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江骁快速将两本小说都收进书包内层，仔细遮挡，不叫旁人看见。陆峥合上习题册，和旁边男生闲聊两句，跟着人流向外走。

　　依旧一前一后，保持距离，汇入放学的人群。

　　夜色已经铺满校园，路灯亮起，地面铺下一片片昏黄。

　　回家路上，晚风吹拂在脸上。江骁脑海里反复回旋书中的片段。书里的少年熬过无数难堪，才换来安稳的结局。可现实的前路，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没有人可以预知他们会走向何方。

　　回到家中，晚饭简单安静。母亲简单问了晚自习的学习状态，没有察觉少年心底藏着的万千思绪。江骁应答完毕，回到卧室关上房门。

　　台灯亮起，他把《一个钢镚儿》拿出来，放在桌面，没有继续翻阅。

　　另一边，陆峥坐在自己书桌前。窗外夜色沉沉，虫鸣阵阵。他回想起书里那些跌跌撞撞的少年，故事写尽人间的粗糙与温柔。美好的感情并不全是光鲜热闹，很多时候，是扛住现实的磨折之后，依旧不肯放开彼此。

　　他伸手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躺在错题本之下。

　　幻想的故事可以给人慰藉，可脚下的路，终究要他们一步一步亲自去走。书中人物熬过的苦难，某种意义上，也正是映照在他们身上的缩影。

　　夏末的夜晚安静绵长，少年心事，如同沉在水底，不能言说，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