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晚巷晚风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轰然炸开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一瞬间涌起来嘈杂的声响。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书本合上的脆响，同学们互相吆喝的声音叠在一块，灌满整间屋子。台灯一盏接一盏被关掉，头顶主灯亮得晃眼，白日残留的燥热还封在教室四壁之间，九月夜晚的风，只能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一点点，带着外面樟树淡淡的草木气息。

　　好多人熬完一整个晚自习，浑身都松垮下来。男生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勾着肩膀约着去校门口小卖部买冰水，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今天课堂发生的小事，吐槽试卷上面难解的大题，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骁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停留在习题的空白处，纸上只歪歪扭扭写了半行演算步骤。

　　整整后两节晚自习，他的心思大半都没有落在卷子上。

　　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陆峥经过桌边时，用气音丢过来的那句话：放学之后，晚点走。

　　短短七个字，音量轻得几乎要融进教室的喧闹里，却完完整整落进他耳朵，在心底反复盘旋。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一次次越过课桌之间的空隙，悄悄瞟向教室另外一侧。

　　陆峥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态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垂着脑袋，低头整理桌面上堆积的练习册，手指有条不紊地把卷子一张张对齐收拢，侧脸线条清冷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跟人说过。

　　好像方才那一句隐秘邀约，只是江骁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幻觉。

　　江骁垂下眼皮，假装低头看题目，耳尖却悄悄泛热。

　　周围的同学不断收拾书包，一批一批往外走。
　　嘈杂的人声一波一波从门口涌出去，楼道里脚步声、呼喊声层层叠叠，整栋教学楼都处在放学的躁动之中。

　　林淼把书包甩在肩膀上，路过江骁课桌旁边，伸手敲了敲他桌子边缘。
　　“还不走？今天不打算回宿舍吗，宿舍楼下小卖部晚一点就要关门。”

　　江骁猛地回神，抬眼看她。
　　林淼是班里性格爽朗的女生，平时和班上男生都玩得来，大大咧咧，此刻没有察觉到半分不对劲，只是单纯随口搭话。

　　江骁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那点慌乱，摇了摇头，尽量让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我等一会，还有两道题想捋一捋，晚点再回去。”

　　“行吧，那我先走了。”林淼没有多想，挥挥手，转身跟着其他同学一同走出教室。

　　班里的人越来越少。
　　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慢慢空旷下来。
　　一部分住校生直接回宿舍，走读的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学楼，奔向校门口。嘈杂声慢慢向楼道、校门口转移。

　　陆峥依旧坐在原位，不急不慢地收拾东西，没有半点匆忙的样子。他仿佛也只是打算留下来多整理一会课业，和普通滞留教室的学生没有两样。

　　江骁强迫自己耐下心，胡乱翻动手上的练习册。书页一页页翻过，可是上面的文字，进不到脑子里面。他一边漫不经心翻书，一边分出心神留意四周，观察还有没有尚未离开的同学，留意走廊会不会传来值班老师的脚步声。

　　又过十多分钟。
　　最后两个留下来刷题的男生，也合上书本，说笑打闹着离开教室。

　　“咔嗒。”

　　教室大门被那两个男生随手带上。

　　偌大一间教室，此刻，只剩下江骁和陆峥两个人。

　　喧嚣尽数退去。
　　风扇还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深蓝夜幕铺满天空，远处教学楼路灯次第亮起，微弱的黄光透过窗户落进室内。

　　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没有旁人目光的束缚，那份压抑了一整个晚自习的情绪，缓缓浮上来。

　　江骁抬起头，视线直直望向教室另一边。
　　陆峥刚好也抬眼望过来。

　　隔着一排排空荡荡的课桌，两个人目光相撞。

　　教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微弱声响。

　　陆峥合上最后一本习题，把书本整齐塞进双肩包，拉起拉链，动作不紧不慢。他站起身，背上书包，脚步跨过一排排课桌过道，慢慢走到江骁的桌边。

　　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面格外清晰。

　　走到桌前，他微微俯身，压低音量，声音不高，刚好够江骁听见：
　　“人都走干净了。我们走。”

　　江骁点点头，收敛心神，快速把桌上书本、卷子收拢，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动的细碎声响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楚。他背起书包，站起身。

　　两个人没有并肩挨在一起走，刻意错开半步距离。在外人视角看，依旧只是两个碰巧一同离开教室的普通男同学。

　　推开教室门，楼道的灯光惨白，长长的走廊空荡荡，放学大潮已经过去。零星远处别的班级还有少许动静，大部分教室房门已经锁闭。

　　他们轻手轻脚，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脚步放轻，耳朵留意四周，提防转角突然遇上值班老师。

　　“张老师有时候会在这一层巡楼。”江骁低声提醒。

　　“我知道。”陆峥侧过头，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尽量避开办公室那一侧。走西侧楼梯。”

　　西侧楼梯很少有人通行，不像主楼梯人来人往。

　　两个人转过拐角，踏上西侧的楼梯台阶。楼梯间灯光有些老旧，灯管微微闪烁，墙面是普通学校常见的米黄色墙漆，有些地方已经留下浅浅磕碰痕迹。

　　楼梯间没有别的人。

　　往下走了两层，确认上下都没有脚步声，陆峥才稍稍靠近过来。
　　楼道光线昏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骁的手背。

　　只是短暂一碰。

　　不像可以肆无忌惮的恋人那样紧紧握住。仅仅是少年人克制的触碰，指尖擦过皮肤，温度传递过来。江骁身体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小心，楼下出口说不定还有保安。”江骁小声提醒。

　　陆峥收回手，淡淡笑了笑，气息压得很低：
　　“我清楚。只是，憋了一整晚。”

　　一整个晚自习，明明就在同一个屋子，看得见彼此，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隔着课桌遥遥对望，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行。这份刚刚确定下来的心意，只能死死藏起来。

　　顺着楼梯一步步走到一楼。

　　侧门的铁门虚掩，大部分学生都走正门，这个侧门平常很少通行。
　　推开铁门，夜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

　　九月夜晚的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吹在脸上，带着街边樟树树叶淡淡的气息。

　　踏出学校围墙侧门，外面就是一条不长的老巷，两边排布着不少小店。文具店已经关门，夜宵摊贩陆陆续续摆开，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灯光铺在柏油路面。远处主干道车流声响隐隐传过来，巷子里面，烟火气缓缓升腾起来。

　　天色彻底黑透，巷子里行人不算特别多。零零散散放学的学生、出来散步的本地人，三三两两。不必再承受学校里面无处不在同学老师的目光，但依旧不能完全放肆。街上随时有可能遇见同班或者别的年级熟人。

　　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排往前走。书包挎在肩膀，鞋底踩过路面，发出轻轻的脚步声。

　　“想吃点什么？”陆峥开口，语气松弛了不少，离开了教学楼那套紧绷的氛围，说话也自在几分，“冰粉，或者烤串？”

　　“随便。”江骁随口回了一句，目光扫视巷子两边的摊位。

　　往前走几十米，路边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炭火隐隐泛红，铁架上面烤着肉串，油脂滴落炭火，滋啦作响，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旁边糖水小摊摆开塑料板凳，老板忙碌招呼客人，几声说笑飘荡在夜色里面。

　　就在他们慢悠悠往前走的时候，巷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江骁身体瞬间一僵。

　　是林淼的声音！

　　不止她一个，还有班上另外两个男同学，三个人正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拎着饮品，说说笑笑，眼看就要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猝不及防撞见同班熟人。

　　一瞬间，两个人下意识立刻拉开距离，从近乎并行，变成一前一后。
　　陆峥稍稍落后半步，仿佛只是两个恰巧同路、并不结伴的同学。

　　“那不是江骁吗？”其中一个男生眼尖，一眼看见了人，扬声喊了一句。

　　躲不开了。

　　江骁只能停下脚步，脸上挤出平常的神态。陆峥也随之站住。

　　林淼也看见了他们，眨了眨眼睛，走上前来：“你们俩怎么也跑这边来了？不是说要留在教室做题？题做完了？”

　　她语气自然，没有半点怀疑，纯粹同学之间闲聊。

　　“题看了一会，脑子昏沉，出来走走。”江骁语气尽量平淡。

　　另一个男生打趣：“就你们两个？晚自习结束不回宿舍，跑这边逛，不怕晚归被宿管记名字啊。”

　　陆峥淡淡接话：“逛一会就回去，不会耽搁太久。”

　　几个人随意闲聊几句，聊测验，聊班里的琐事。林淼大大咧咧，另外两个男生插科打诨，就是普通高中生之间的对话。江骁内心一直悬着，时时刻刻提防自己哪一个小动作泄露异样。

　　简单寒暄过后，林淼他们打算去前面逛一会，互相道别之后，几个人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开。

　　看着几人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街角，江骁才长长吐出憋住的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吓我一跳。”江骁低声说道，“差点就挨得太近被看出来。”

　　“正常。”陆峥看向他，夜色路灯落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很多。只要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就免不了要伪装。”

　　两人继续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街边烧烤摊滋滋作响，油烟混着食物香气漫开，过路行人说说笑笑。晚风卷动路边行道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走到摊位旁边，找了靠边的两张塑料小凳子坐下，相互隔开一小段距离。老板过来点菜，二人简单点了几串烤物，两份冰粉。

　　炭火在面前不远处烧着，暖融融的火光跳跃。周围别的食客低声闲谈，市井的喧闹包裹住他们。
　　表面看着，就是两个普通高中生晚上出来吃夜宵。

　　等待烤串的间隙，周围客人说话的噪声掩盖住他们，不用担心被旁人听见。

　　“楼道里面把话说开之后，你有没有后悔？”陆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骁指尖摩挲着塑料凳子冰凉的边缘，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年。路灯的光落在陆峥眉眼，轮廓清晰。

　　“后悔谈不上，就是心里慌。”江骁老老实实说出心底真实感受，“开心是真的，可一回到学校，到处都是眼睛，时时刻刻都要收敛，这种感觉也压人。”

　　“我也是。”陆峥点头，“楼道四下无人，我们可以坦白心意。可现实世界不会只有楼道。教室、操场、食堂，到处都是认识我们的人。”

　　冰粉先端上来，玻璃碗装着，红糖水、碎冰，上面撒满花生碎。碗边凝着薄薄一层水珠。

　　江骁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冰粉，碎冰碰撞发出细碎哗啦声响。

　　“张老师好像隐约察觉到一点什么。”江骁想起傍晚走廊擦肩而过的班主任，“那天在走廊，他看我们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只是没有点破。”

　　“张老师人是开明，但他身份是班主任。就算心里看得出来，也只能够点到为止。”陆峥说道，“他不可能公开纵容，最多私下给我们留一点点余地。但只要别的同学传出闲话，老师也很难护得住。”

　　烤串陆续端上桌，铁盘子还带着温度。炭火烤出来的肉香气扑面而来。两个人慢慢吃，有一搭没一搭低声闲聊。会聊班上同学的趣事，吐槽难搞的试卷，偶尔互相拌嘴。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看向这边，二人便立刻收敛神态，回归普通同学模样。

　　吃完夜宵，夜色更深。巷子里部分小摊开始收摊，街上行人渐渐变少。

　　沿着原路往回走，打算从学校侧门返回。
　　夜晚街道行人稀疏，这条小段路上，终于没有随时会撞见熟人的风险。

　　行道树投下大片浓重的黑影，路灯间隔很远，一段明一段暗。
　　走到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树荫阴影底下。

　　四下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马路车流隐隐轰鸣。

　　陆峥停下脚步。
　　江骁也随之站住。

　　昏沉的夜色包裹住两个人。
　　四下没有路人。

　　陆峥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江骁的手腕。掌心温热。

　　江骁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夜晚树荫的掩护之下，终于可以拥有片刻不用伪装的亲近。

　　“也就只有这种时刻。”江骁轻声感叹。

　　“嗯。”陆峥的声音很低，晚风把话音吹散少许，“在学校里面，我们要演给所有人看。只有这种四下无人的夜晚，才不用伪装。”

　　他手掌力度很轻，没有攥得很紧。少年人的克制，小心翼翼。

　　两个人就这么短暂站在树影之下，手牵在一起。晚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停留一小会儿，远处传来保安巡逻手电筒晃荡的光点。
　　察觉到有人靠近，陆峥松开手。那一点掌心的温度缓缓消散。

　　“该回去了。晚归太久，宿管那边不好交代。”陆峥说道。

　　江骁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重新拉开合适的距离，一前一后，朝着学校侧门走去。
　　路灯把两道少年影子，长长铺在地面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