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余晖隔座

　　傍晚的晚霞把教学楼的走廊染成一层橘红，夕阳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消防通道那一段的余温还留在两个人身上。刚刚在昏暗的楼道里把话说开，双向的心意摊开，没有轰轰烈烈的台词，只有少年人笨拙的坦诚。走出消防通道，重新踏回普通教学楼的走廊，周遭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涌过来，江骁耳尖还在发烫。

　　陆峥走在他身侧，刻意稍稍落后半步。高中校园，到处都是同学、老师，明目张胆的亲近想都不要想。表面上看着只是两个普通放学结伴的男生，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已经彻底碎掉了。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收拾书包，吵吵闹闹。有人勾肩搭背，讨论晚上的作业，吐槽今天代课老师，还有人约着去操场打球。

　　“慢点。”陆峥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江骁听得见。

　　江骁侧过头瞥他一眼，下颌线绷着，神色看着和平常没两样，唯独耳朵红得藏不住。
　　“怕什么，别人又看不出来。”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放慢，和陆峥保持着看上去正常的距离。

　　说是确定关系，可他们活在高中这座密闭的小世界里。不能当众牵手，不能明目张胆对别人流露特殊，这份感情只能揣在心里面，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缝隙。

　　下课人流来来往往，林淼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旁边经过，看见他俩，扬了扬下巴。
　　“你们俩还不走？晚自习快要打预备铃了。张老师刚刚还在找人搬作业本。”

　　林淼就是班里的女同学，性格爽利，没多想，放下本子就匆匆走开，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两个人气氛不一样。

　　江骁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距离。陆峥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马上过去。”

　　等人走远，走廊边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的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霞光褪成淡淡的灰紫。

　　“差点被撞见。”江骁呼出一口气。

　　“撞见也没什么，”陆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放软，“只是我们的事，没必要摊开给所有人围观。”

　　这就是他们眼下现实。刚刚在楼道，他们敢在无人的楼道坦白心意；可一回到人来人往的校园，就要学会收敛。甜是真的，忐忑也是真的。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二三十岁，待人宽厚，手里拿着教案，看见站在走廊的二人。

　　“还滞留在这里？晚自习快开始了。作业整理好了吗。”张老师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深究异样，只是寻常叮嘱，“最近测验成绩不算拔尖，自己多上点心。有难处可以来找我聊。”

　　“知道，张老师。”两个人齐声回答。

　　张老师点点头，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那一瞬间，江骁心跳砰砰直跳，后背微微有点发紧，生怕老师看出一点端倪。直到张老师走远，拐过走廊拐角，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去。

　　“你看，连张老师这边都要提防。”江骁小声说道。

　　陆峥低低笑了一下，肩膀轻轻碰了碰江骁的胳膊，就只是同学之间无意的磕碰，外人看上去毫不起眼，可这轻轻一碰，就让江骁心口颤了一下。
　　“也不用草木皆兵。我们只是，要藏好。”

　　大批同学向着教室涌回去。他们不能久留，只能往教室方向走。
　　过道人多，拥挤的时候，陆峥的手背短暂蹭到江骁的手背。就短短一瞬的触碰，立刻分开。没有紧紧握住，就这么一闪而过。
　　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实实在在留下来。

　　回到教室，教室里吵吵嚷嚷。同桌互相传纸条，男生打闹开玩笑，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满是高中烟火气。

　　两个人座位并不挨在一起，隔着两排课桌。坐下之后，只能隔着人群遥遥对望一眼。
　　就只是对视，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全部压在眼神里面。

　　晚自习的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灯光亮起，所有人低头翻开习题册。

　　江骁握着笔，习题摆在眼前，脑子却有点飘。刚刚才确定关系，明明就在同一个房间，却不能光明正大靠近。只能趁老师低头翻讲义、同学埋头做题的间隙，飞快抬眼，朝另一边望过去。

　　偶尔，陆峥也会刚好望过来。
　　目光相撞，又飞快各自错开，假装专心看卷子。

　　纸上的题目一字一句，可心思大半不在习题上。欢喜是藏在心底的，又带着一层沉甸甸的顾虑。甜已经来了，但属于他们的麻烦，还在后面慢慢靠近。

　　晚自习过半，课间十分钟。
　　班里一下子又喧闹起来。男生扎堆闲聊，讨论打球，女生凑一块说话。

　　陆峥借着接水的机会走到后排，路过江骁课桌边上，脚步没有停下，嘴唇几乎不动，用气音飞快吐出一句：
　　“放学之后，晚点走。”

　　说完径直走向饮水机，仿佛只是普通路过。

　　江骁笔尖一顿，没有抬头，眼睛盯着试卷，耳朵却完完整整接住这句话。胸腔里面轻轻跳动。

　　没有轰轰烈烈告白之后的盛大相处。
　　只有高中校园里，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细碎。
　　告白完成，糖已经到手，但现实的枷锁，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