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18、隔屏的晚风

　　月考结束之后的三四天，校园里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了下来。

　　原先从早到晚铺满黑板的倒计时被擦拭干净，课桌上堆叠如山的模拟试卷，大半被收拢进课桌最深处的夹层。上课的节奏放缓，老师不再一上课就铺开一套又一套限时训练，讲课的语速都比之前从容几分。走廊上追逐说笑的人多了，课间十分钟不再全是埋头刷题的身影，成群结队的少年靠着栏杆闲聊，讨论试题，规划周末的出行，空气里漫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

　　可这份松弛，并不是均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考试落幕就意味着短暂的喘息，烦恼暂时搁置，只需要静静等候分数公布。但对于江骁而言，这场考试画上句号，仅仅只是外部的战场暂时停歇，家里那片无形的战场，依旧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清晨照常到校，早读的读书声嗡嗡地填满整间教室。江骁低头捧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视线却常常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高大的香樟树长在教学楼楼下，繁茂的枝叶伸到二楼窗台之外，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一吹，满树叶子便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在窗台上来回游走。

　　草木自在生长，不受什么条条框框的束缚，可人的处境，偏偏要被无数看不见的规矩、期待、旁人的眼光层层缠绕。

　　他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回到家中，母亲的审视无处不在。书桌会被悄悄翻动，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只要离开自己视线，心底就会生出一层隐隐的不安。他不敢在聊天软件留下太多直白的字句，很多想说的话，只能全部压在心底。哪怕是和陆峥联络，也只能挑母亲忙碌、或者已经回房休息的间隙，飞快敲出寥寥几句，简单报一声平安，便要迅速锁屏。

　　有些情绪，文字承载不住，也不敢留下痕迹。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涌了进来。

　　前后桌的同学互相打闹，有人拿着零食互相分递，整个教室活泛开来。后排的几个人又凑到一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话语顺着空气飘过来。

　　“也不知道这回整体分数会是什么样子。”
　　“我物理算是彻底完蛋，好多大题都空着。”
　　“话说江骁，这次考得感觉怎么样？”

　　忽然有一道声音直接朝这边抛过来。

　　江骁心神微微一凛，迅速收敛飘忽的思绪，抬起头，脸上维持着平淡如常的神色。旁边两三道目光顺势落在他身上，混杂着好奇，还有一点看热闹的意味。大考结束，大家闲来无事，总免不了把目光投向那些平日里被私下议论的人。

　　“不好判断，等成绩出来才知道。”江骁语气平平，没有过多延伸，说完便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上的课本。

　　问话的同学见他没有接话的兴致，笑了两声，便转头重新和旁人闲谈。

　　江骁指尖捏着课本的边角，指腹微微用力。他心里清楚，没有尖锐的刁难，没有当众的嘲讽，可这些若无其事的打量，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群人只是随口闲谈，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在作恶，可许许多多细碎的目光堆叠在一起，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笼罩过来。

　　隔着三排课桌，陆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转头，只是眼角余光把这边发生的一切完整收进心里。他手中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面无意识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横线。心里漫上来一点淡淡的戏谑，旁人考完试，满心皆是玩乐放松，他们两个人，却时时刻刻都要留意言行举止，连回答一句普通问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分寸。境遇便是如此，带着几分荒诞，却只能默默承接下来。

　　但这份窘迫，并没有把人彻底压垮。纵然周遭处处是看不见的壁垒，至少还有一个人，懂得自己全部的进退为难。

　　课间的喧闹还在继续。

　　林淼抱着练习册绕到江骁桌边，胳膊轻轻搭在桌沿，压低声音：“刚刚那几个人，又在闲聊你们。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江骁轻轻吐出一口气，“躲不开的。”

　　“能避就避，别给他们抓到可以拿来说事的把柄。”林淼皱了皱眉，“现在还没有实质的证据，就只是私下猜测，一旦留下什么显眼的举动，风波就容易闹大。”

　　江骁点了点头。道理他全都明白，可时时刻刻伪装，时时刻刻收敛自己，也是一件格外耗神的事情。就好像身上长久裹着一层厚重的外衣，明明闷热窒息，却不敢轻易脱下来。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迅速褪去。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翻开课本开始讲课。教室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一整个白天，两个人全程都维持着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

　　课堂上，即便目光偶然相撞，也只是飞快一碰，便立刻各自移开。走廊偶遇，最多就是一声简单的点头，不会停下脚步多说半句闲话。明明心底藏着千言万语，在公开的环境里面，却只能做到这般地步。

　　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斜斜坠落，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教学楼。

　　学生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教室。依旧是老样子，陆峥跟着一群男生结伴离开，江骁刻意延后片刻，收拾完东□□自走出校门。

　　分开的路径，是他们给自己筑起的一层保护壳。

　　江骁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街边的摊贩陆续摆开，小吃的香气漫在街道，下班的行人步履匆匆，家家户户的窗户，陆续亮起暖融融的灯火。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按部就班读书、工作、成家，活在一套代代延续的认知之中，大部分人并不会刻意去伤害谁，只是会用自己固有的标尺，去丈量身边所有人的生活。

　　回到家门口，他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推开家门。

　　屋内的氛围一如既往。

　　母亲坐在客厅，茶几上摆放着打印出来的排名预估表格。看见他进门，目光立刻落过来。

　　“回来了。今天放学怎么又晚了一点？”

　　“班里收作业，耽搁了一会。”江骁换鞋，把书包放在墙角。

　　“是不是又和谁在外边逗留？”母亲的语气带着天然的审视，“我跟你说过，现在这个阶段，不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面。等成绩公布，如果名次往下掉，周末的外出全部取消。”

　　每一句话，出发点都打着为他前途考虑的旗号，可每一句，都在收紧周遭的边界。她不会吼叫，不会动手，可日复一日的盘问、窥探、约束，像细密的雨，一点点浸透生活的缝隙。

　　江骁没有争辩。争辩是没有意义的，观念扎根太深，言语很难撼动分毫。他只是低声应下，拎起书包走进卧室，把门虚虚合上。

　　关上房门的瞬间，才算拥有一小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窗外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暮色缓缓笼罩城市，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香樟树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安静而沉默。

　　他坐到书桌之前，侧耳仔细听客厅的动静。外面传来电视播放节目的声响，还有母亲收拾家务轻微的动静。确认暂时不会有人推门进来，他才小心翼翼将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亮起。

　　有一条刚刚送达的消息，来自陆峥。文字很短，没有半分暧昧，只有简简单单几句：“平安到家？今天班里的事，我看见了。不用给自己太大负担。”

　　江骁盯着屏幕，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很多心里话，不能够打成文字发送出去。一旦聊天记录被看见，一切都会毁于一旦。脑海里面有千言万语，到了输入框，反复敲打，又反复删除。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感慨。明明只是想要一份简单的彼此陪伴，却要躲躲藏藏，隔着屏幕，隔着人群，隔着家庭的围墙，连好好说说话，都要处处提防。命运施加下来的磨难是真实的，可精神上的支点，同样真实存在。外界的高墙无法一夜之间推倒，但至少在内心，他们可以守住独属于彼此的一份清净。

　　思索许久，他只回复：“已到家，一切还好。你那边呢。”

　　几乎是秒回。
　　“家里一切如常。不用紧绷到极致，适当喘口气。”

　　简短的两行字，隔着屏幕，如同晚风一样轻轻落进心底。

　　江骁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再多说几句，客厅传来脚步声，正朝着卧室这边靠近。他心里一紧，飞快按下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母亲探进半个身子：“作业抓紧写，不要趴在桌上发呆。手机少玩，别总惦记着聊天。”

　　“知道。”江骁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练习册，装作低头做题的模样。

　　母亲扫视一圈房间，目光在桌面扫过，没有发现异样，才把门重新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骁后背悄悄冒出一层薄汗。

　　刚刚那一瞬间，只差一点点。倘若晚一秒锁屏，后果不堪设想。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热闹喧嚣都隔在玻璃之外。

　　他再次拿起笔，摊开习题，可心神很难完全沉进题目之中。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教室之中那些细碎的打量，回放家里无休止的盘问，回放屏幕上那寥寥几句简短的消息。现实粗粝的棱角处处都在，不会因为人心向往美好，就自动消失不见。偏见、管束、流言，全都实实在在横亘在前路。

　　可人的心，却可以寻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肉身被困在教室、困在家中，可心底那份互相懂得、彼此托底的感情，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不必奢求全世界都理解接纳，只要两个人内心互相笃定，便能够在一地琐碎的生活里面，寻得独属于自己的一份安宁。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彻底铺满大地。

　　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家中氛围松弛，父亲忙完工作，已经早早休息。房间只开一盏桌面台灯，暖黄的光线圈出小小的一方天地。

　　他坐在桌前，手机放在手边，安静等待江骁的回复，等来的却是长久的沉寂。他心里明白，大概率是那边家里出现状况，不方便再继续交谈。于是也不再继续发消息，避免消息弹窗亮起，给江骁带去额外的风险。

　　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晚风穿过楼下的香樟林，树叶沙沙作响，声响顺着窗户缝隙飘进屋内。

　　他能够想象江骁此刻的处境。同一座城市，同样的夜晚，一个家里氛围松弛，一个却要时时刻刻活在审视之下。人世间的苦难从来都不会公平分配，有的人的枷锁，就生在自己的屋檐之下。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面随意涂画，纸上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些零碎的线条。很多情绪，不适合发送出去，只能够留存在自己这里。

　　外界的风浪不会凭空消散，往后还有成绩公布，还有寒暑假，还有数不清的日常关卡在等待他们。往后依旧要躲避旁人的闲话，躲避家人的窥探，步步谨慎。

　　可即便前路满是阻碍，心底那一点微光，依旧稳固。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对抗，不需要向所有人宣告什么，只是两个人默默守住这份心意，在喧嚣世俗之中，守住属于他们的那一份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短暂亮了一下，只有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平安，不方便多说，晚安。”

　　陆峥看见那行字，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回复两个字：“晚安。”

　　发送完毕，他也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晚风还在不停吹着，漫过街巷，漫过楼房，穿过两棵遥遥相望的香樟树。风是无拘无束的，它可以抵达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替两个无法轻易相见的少年，完成一场无声的相逢。

　　黑夜漫过整座城市，喧嚣渐渐平息，而属于他们的考验，远远没有结束。分数很快就会公布，新的风波，正在暗处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