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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考完之后的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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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场考试结束的铃声轰然炸开,刺破整栋教学楼连日来紧绷的寂静。
试卷一张张收拢,纸张摩擦哗啦作响。憋了整整两天的喧闹瞬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走廊、楼道全部填满少年人的叫喊与叹息。有人长舒一口气,抱怨题目刁钻;有人互相核对选择题答案,几声惊呼几声懊恼;积压许久的情绪,借着考试落幕这一刻尽数释放。
陆峥坐在座位上,把笔收回笔袋。连续两天高强度考试,精神绷得太久,此刻骤然松弛下来,浑身反而泛起一阵疲乏。窗外天光透亮,暮春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进教室,落在满地散落的草稿纸屑之上。
他目光飞快扫过三排之外的江骁,一瞬即移开,没有停留半秒。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谨慎。越是大考结束,人心浮动,大家闲下来无事可做,八卦闲话就越容易滋生。无事尚且能够生出是非,何况他们两个本就已经被一部分人暗暗留意。
心底漫上来一点淡淡的自嘲。旁人考完试,满心都是解放与松弛;轮到自己,考试落幕的第一反应,不是解脱,反而是要更加谨言慎行。有些境遇本身就带着几分荒诞,可纵然处境窘迫,心底依旧攥着一小片只属于两个人的温热,不至于彻底沉沦。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沉溺于怅然,指尖继续整理桌面上的书本。
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凑成一团,说话压着音量。
“总算考完,这下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不知道分数什么时候出来,我好多题都没把握。”
“话说回来,这回考完,陆峥和江骁总该不用刻意避嫌了吧。”
几句闲谈轻飘飘地飘过来。
没有咬牙切齿的恶意,不过是少年人百无聊赖,拿身边人事当做消遣的谈资。世间很多束缚便是这般,众人顺着固有的常理去打量周遭,人人都只当随口闲话,并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谁,可许许多多无心之言堆叠一处,无形之间,便筑起一堵高高的墙。
陆峥面上神色不起波澜,低头慢条斯理收拾桌面的书本习题。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一点天马行空的打趣:好家伙,月考都已经落幕,八卦的生命力反倒比考试本身还要顽强。
念头转瞬消散,现实之中他半点不敢松懈。
他起身,跟着班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往外走,融入喧闹的人群,把自己彻底淹没在普通少年的群体之中。
江骁坐在原位,没有立刻动身。
教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包裹着他。他指尖捏着橡皮,无意识反复摩挲。刚刚那几句闲谈,一字不落钻进耳朵。脑海之中一幕幕设想接连冒出来:万一有人当众起哄,万一有人上前打趣,满堂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抬眼望向窗外。香樟树繁密的枝叶铺展,阳光穿过树叶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风穿过枝叶肆意游走,草木自在舒展,反观人,却被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条条框框层层缠绕。少年静静望着喧嚣来往的人群,旁观着旁人心里那一套根深蒂固的标尺,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还不走?发呆干什么。”林淼抱着一摞书本路过他桌边,压着声音开口。
“马上。”江骁回过神,收敛纷乱思绪,动手收拢书包。
他刻意拖到大部分同学尽数离开教室,才背起书包缓步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人潮汹涌,家长成群等候,汽车电动车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江骁没有四处张望寻找陆峥,二人早已约定,就算考试结束,也绝不结伴离校。
走出校门,拐过两条街道,离校园的范围越来越远,可江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丝毫没有放松。
对很多同学而言,折磨到此为止,考试结束就等于暂时解脱。可属于江骁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的灯光迎面照过来。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桌面摊开一张打印出来的考试注意事项,显然已经等候许久。她抬眼看向进门的江骁,目光锐利,没有半分考完试该有的松弛。
“考完了。”江骁换鞋,声音放得平稳。
“感觉考得怎么样?”母亲身体微微前倾,问题直截了当,没有多余寒暄。
“不好说,有几道题拿不准。”江骁把书包靠放在墙角。
“拿不准?”母亲眉头微微蹙起,“平时叫你少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面,你总听不进去。心思一旦分出去,成绩就要往下掉。”
话语没有吼叫,声调并不高昂,可压迫感沉甸甸压过来。家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这不是激烈的争吵,是日复一日渗透在生活缝隙里的管束。
江骁垂着眼皮,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争辩没有用处。母亲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她自认为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期盼成绩出众,期盼自己活成世俗标准里该有的模样。她不是恶人,只是无法理解,少年心底藏着的那一部分,是她从未愿意去了解的世界。
“书包拿过来,我看一看你这阵子的复习笔记。”母亲伸了伸手。
江骁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又是这样。
翻看书桌、检查书本,偶尔还会趁他不在的时候翻看手机,这些事早已不是第一次。母亲打着关心的旗号,堂而皇之地侵入属于他的私人边界。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违纪物品,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心事,零碎的草稿、偶然写下的心绪,全都藏在书包夹层、笔记本缝隙之间。一旦被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江骁指尖微微收紧:“笔记都在学校,我没有带回来。”
这句话半真半假,一部分习题确实留在教室课桌。
母亲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信任:“真没带?”
“嗯。”江骁应答,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坦然,越是心虚,神态越不能慌乱。脑内已经开始飞速推演各种最坏的局面,倘若母亲执意要翻,自己该如何周旋。
“行,暂且信你一回。等成绩出来,要是名次下滑,我们再好好谈一谈。”母亲没有继续逼迫,却把话重重落下,“这段时间少跟人在外游荡,放学准时回家,不要在外边瞎耗。你的重心,只能放在学习上面。”
每一句都像是为他着想,可字字句句,都在收紧周遭的牢笼。
江骁应了一声,拎起书包走进自己卧室,反手把门虚掩上。
关上房门,才算短暂隔绝客厅那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房间里安安静静,台灯静静立在书桌一角。窗外远处的市井喧嚣隔着玻璃朦朦胧胧传进来。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外面的世界刚从月考里面解放出来,可回到这一方屋子,枷锁依旧还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抚过笔记本的封皮。心里清楚,自己和陆峥之间那一点温热,在校内要躲避同学与流言,回到家中,又要躲避亲人的审视。四面八方,全是需要小心跨过的关卡。
可即便如此,心底也没有彻底沉入灰暗。纵然现实处处设限,至少还有一份心意遥遥与自己相呼应,这一点微光,足够支撑他熬过眼前重重的琐碎为难。
他伸手拿起倒扣在桌角的手机,不敢立刻点开,先侧耳仔细听门外客厅的动静。客厅安安静静,只有电视机低低的声响传过来。
江骁犹豫片刻,才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漆黑,暂时没有新消息。
同一时刻,另外一处小区。
陆峥回到家中,家里的氛围是全然不同的松弛。父亲并不严苛,回家之后简单问了两句考试感受,便不再过多追问成绩。
陆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窗外的香樟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也在等待消息,心里清楚,江骁此刻,正在面对另一重来自家庭的难关。世间的难处各有不同,有的人风波来自喧闹教室,有的人枷锁,来自自家的屋檐之下。
夜色正一点一点,缓缓笼罩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