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11、咫尺山海

　　夜色彻底吞没校园最后一点余晖，侧门铁栅栏锈迹斑斑，晚风吹过栅栏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

　　江骁和陆峥一前一后踏出校门，刻意错开半步。明明方才还并肩站在路灯下说尽心事，跨过校门这道边界，两个人便自动回归普通同学的姿态。

　　路上零星还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江骁没有回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径直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他不敢回头，一旦回头对上陆峥的目光，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就会全盘溃堤。

　　陆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案，减少接触，收敛锋芒，熬过高三，一切才有转机。可感情不受理智管控，心口堵得发闷，像被浸透冷水的棉絮死死捂住。

　　他也转身，走向另一条回家的路。两条岔路，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如同此刻他们被迫维持的关系，心紧紧纠缠，现实却要硬生生拉开距离。

　　回到家中，玄关的灯光冷白刺眼。

　　江骁换好鞋子，客厅亮着灯，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看见他进门，母亲抬眼望过来，目光细细扫过他的全身，那道视线带着审视，无声地打量，仿佛想要从他的神态、衣着上，找出一丝半缕的破绽。

　　“回来了。”母亲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嗯。”江骁放下书包，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他努力把黄昏路灯下所有的难过、挣扎全部藏进心底，脸上只露出少年放学回家该有的平淡模样。

　　“今天放学怎么又晚了。”母亲放下手机，开口发问，问话轻飘飘，却带着压迫感，“我下午去学校，看见不少学生都已经离校。”

　　来了。

　　江骁心里轻轻一沉。他早料到回家之后会有这一番盘问。

　　“留下来整理高三复习资料，卷子太多，收拾耽误了一会。”江骁声音平稳，提前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每一个字落在舌尖，都带着涩意。他素来坦荡，很少需要编造谎言蒙骗家人，如今却不得不一遍一遍编织说辞，用来守护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情。

　　母亲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分辨话语里面的真假。

　　“是和别人一起整理？”

　　“就我自己。”江骁垂眸，弯腰拎起书包，“我回房间写作业。”

　　说完不等母亲继续追问，便快步走进卧室，关上房门。门板合上的一瞬间，才仿佛隔绝掉外面沉甸甸的压力。

　　背靠冰冷的门板，江骁长长喘出一口气，后背的校服内层，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他把书包扔在书桌角落，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对话框顶端，陆峥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到家了。】简简单单三个字。

　　江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他侧耳听着门外客厅的动静，母亲还在外面，随时有可能推门进来送水果、送温水，随时会过来查看他在做什么。

　　他点开设置，再次确认手机锁屏密码，检查聊天记录，把一些过于亲昵的对话逐条删除。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活得如同在夹缝里面潜行。

　　另一边，陆峥的家中。

　　屋子里面氛围要松弛许多。陆峥父亲坐在客厅沙发翻看财经刊物，看见儿子回来，抬眼瞥了一眼。

　　“今天怎么神色不太好？学校出事了？”

　　陆峥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高三课业压力大，有点累。”

　　他没有把江骁家里发生的事全盘托出。父亲开明，可有些少年心事，依旧难以完完整整摊开在长辈面前。有些风浪，该由他们两个人自己扛。

　　“别绷太紧，该休息就休息。”父亲没有多追问，也没有过度窥探孩子的私生活。

　　陆峥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房间台灯暖光洒落桌面，桌上堆着厚厚的高三真题卷。他趴在书桌前，笔尖落在习题册上，视线落在文字，思绪却早就飘远，一道选择题反复读了两三遍，脑子里面一片纷乱，完全看不进去考点。

　　脑海反复回放黄昏时分的画面。路灯，梧桐落叶，江骁落寞的眉眼，还有那句“学校里面尽量少接触”。

　　咫尺的距离，硬生生活成隔着山海。

　　往后在教室，明明只隔几排课桌，抬头就能看见人，却不能随意对视；课间不能再故意绕过去找他说话；体育课不能再顺手递一瓶冰水；放学不能再结伴走在一起。所有那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小甜蜜，全部都要收起来。

　　这种克制，比争吵更磨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江骁的消息终于回复过来。

　　【安全进屋，家里刚刚一直在外面，不敢回消息。】

　　陆峥手指飞快敲击屏幕。
　　【我明白。接下来在学校，我会注意分寸。只是我怕，习惯了疏远，我们会慢慢变得生疏。】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短短几十秒，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江骁坐在书桌前，耳朵时刻留意门外脚步声，飞快打字。
　　【生疏不会。只是我们要把情绪藏起来。表面做普通同学，私下不变。熬过高三，一切才有转机。现在冲动硬碰，只会两败俱伤。】

　　【我懂道理，只是心里难受。】陆峥打下一行字。

　　江骁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口也跟着抽痛。他何尝不难受。往日课间一个眼神就能够安抚彼此，如今却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用冰冷的文字互相慰藉。

　　他想要打一大段话，倾诉心底的委屈，可门外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母亲朝着卧室这边走过来。

　　江骁心脏骤然一紧，飞快锁屏，把手机倒扣在书本底下。

　　咚咚——敲门声响起。

　　“骁骁，我切了橙子，开门拿一点。”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等一下。”江骁应答，迅速调整呼吸，站起身打开房门。

　　母亲端着玻璃果盘走进来，橙子切片摆放整齐。她目光扫过书桌，扫过倒扣的手机，淡淡开口：“少玩手机，高三时间宝贵，把心思放在刷题上面。”

　　“知道。”江骁接过果盘。

　　母亲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房间里随意闲聊，有意无意打探学校的人和事。
　　“最近班里同学，有没有谁特别影响你学习？”

　　来了，又是旁敲侧击。

　　江骁指尖捏着果盘边缘，神色不动：“大家都各忙各的备考。”

　　“那就最好。”母亲点点头，“交朋友要有取舍，不要被旁人带偏前途，有些路，走错了，一辈子都很难回头。”

　　话语轻飘飘，重量却千钧。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过来。

　　江骁不作过多应答，只是简单应声，催促母亲早些休息，才终于把人送出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江骁后背已经又泛起一层寒意。

　　他重新拿起手机，不敢打长段文字，只简短敲出几个字发给陆峥。
　　【刚刚我妈进来了，先不说，晚点深夜再聊。】

　　发送完毕，直接把微信后台划掉。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丝细线，落在地板上。书桌上面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白纸黑字，代表着高三残酷的现实。

　　少年的爱恋，和升学、家庭裹挟在一起，寸步难行。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闹钟刺耳响起，新的一天到来。

　　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演戏”的开始。

　　早读课的喧闹充斥整栋楼层，读书声此起彼伏。陆峥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就扫向江骁的座位。江骁刚好也抬眼，视线堪堪相撞，江骁极快地移开目光，低下头，埋进课本里面，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一个普通同班同学。

　　那一瞬间的躲闪，像一把细小的刀，轻轻划在陆峥心上。

　　往日里，早读课前，他们会借着收作业的机会，低声闲聊两句，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今天全部消失。

　　陆峥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周围同学吵吵闹闹，讨论习题，吐槽早起的困倦。

　　前排两个男生打闹，勾肩搭背，肆无忌惮说笑。那样普通的、毫无顾忌的相处，对于他们，如今变成奢侈。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乱糟糟。

　　以往，陆峥会找借口，借卷子、问题目，走到江骁桌边。现在，他克制住自己，安安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和旁边男生闲聊球赛，眼角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江骁也安分坐着，低头刷题，偶尔和前后桌同学交谈，从头到尾，没有朝陆峥这边望过来一眼。

　　做得滴水不漏，完美扮演互不亲近的同学。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每一次刻意避开的目光，每一次强行压下去想要靠近的念头，内里全是隐忍的煎熬。

　　有同学起哄，随口打趣：“哎，陆峥，你最近怎么不找江骁玩了，之前你们俩不是总凑一块吗？”

　　陆峥心脏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扯出笑意：“高三了，都忙着刷题，哪有空到处闲逛。”

　　轻飘飘一句话，搪塞过去。

　　问话的同学没有多想，转头聊别的话题。

　　可那句话落在陆峥耳朵里，沉甸甸的。连周围普通同学，都察觉到他们之间相处模式的变化。

　　江骁坐在不远处，听见这一番对话，笔尖顿在习题册上，墨水在纸张晕开小小的黑点。

　　体育课到来。

　　操场上阳光炽烈，秋风裹挟阳光，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班级列队站好，自由活动之后，男生四散开来，一部分去篮球场打球，一部分坐在看台台阶休息。

　　换做从前，陆峥打完球，会穿过人群，走到江骁身边，递过去一瓶冰镇矿泉水。

　　今天，陆峥打完半场篮球，额角淌着汗水，目光远远望向看台，江骁独自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水。

　　两人隔着大半个操场遥遥相望。

　　脚步抬了抬，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过去。

　　陆峥转开身，接过队友递来的饮用水，跟着其他男生说笑，刻意不去看向那个方向。

　　江骁远远看着，心口闷得发堵。阳光明明铺洒满身，心底却一片寒凉。

　　他明明那么近，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张老师站在操场边角，巡查体育课纪律，把这一幕默默收进眼底。班主任眉头微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开。成年人看得明白，这两个少年，正在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

　　午休时刻，教室大半同学趴在课桌睡觉，呼吸沉沉。少数几个人还在低头刷题。

　　教室安安静静，只有吊扇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江骁伏在桌面，没有入睡，眼皮半阖，余光可以看见斜前方陆峥的背影。

　　那么近。伸手仿佛就能够碰得到。却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碰，不能说话，不能对视太久。

　　咫尺距离，恍如隔山海。

　　难熬的白天一点点熬过去。

　　等到晚自习放学，人群涌动涌出教室。这一回，江骁没有刻意放慢脚步，混在大部队里面，跟着人流径直走出教学楼。陆峥混在另外一群男生之中，和同学打闹说笑，两个人全程零交流，如同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走出校门，各自奔赴不同方向。

　　等到深夜，家中万籁俱寂，父母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骁才悄悄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堆积了一整个白天，寥寥几条消息。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几句小心翼翼的问候。

　　江骁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长长的文字，把白天所有压抑、煎熬、想念，一点点倾泻出来。

　　【白天在教室，每一次想要看向你，都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明明就在同一个教室，却要装作漠不关心。这种滋味，很难受。】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陆峥回复过来。

　　【我也是。看着你就在那里，我却不能靠近。】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偌大的城市，只有两个少年躲在漆黑的卧室，靠着手机微光，偷偷维系这份不能曝光的感情。

　　现实筑起无形高墙，把他们隔在两端。看得见彼此，却不能光明正大走向对方。

　　咫尺之间，便是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