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10、暮色下的刺

　　放学的铃声如同浪潮一般，轰然撞碎整座校园黄昏的宁静。

　　下课铃不是清脆短促的叮咚，是老旧教学楼悬挂的电铃，嗡嗡震颤，金属的声响一层一层扩散开来，穿过走廊，穿过一间间还留着粉笔灰味道的教室，撞在玻璃窗上，再飘散向校外的街道。

　　不过短短几十秒，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拽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学们喧闹的说笑，书本合上的脆响，男生打闹的呼喝，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晚饭、习题、周末要追的剧集，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顺着楼梯口往下涌。

　　夕阳已经沉落到教学楼楼宇的后方，西边天际残留一大片将熄未熄的橘红，缓缓褪成灰蓝色。天上的云被落日染成淡淡的赭石色，边缘朦胧，没过多久，连这点暖色也一点点被夜色吞噬。街道两旁的路灯，按照固定的时序，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圆圆的铺开，落在柏油路面。

　　九月的晚风已经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带着一点微凉，吹过操场边上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层层叠叠，哗啦哗啦不停作响。地上落了不少枯黄的碎叶子，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打着旋，滚向路边的排水沟。

　　大部分学生都朝着学校正门涌过去。正门门口挤满家长接送的电动车、自行车，偶尔有私家车缓慢挪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江骁刻意放慢了脚步，没有跟着大部队往正门的方向挤。

　　他把双肩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沉甸甸压在肩头，里面塞满高三的复习试卷、练习册，边角被翻得卷起来。纸张厚重的重量，像此刻压在他心上的现实。

　　陆峥就跟在他身侧。

　　两个人之间刻意维持着半臂的安全距离。从外人眼里看，就只是两个普通的、关系尚可的同班男同学，放学顺路结伴走侧门离校。

　　只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清楚楚，那一层同学之间薄薄的界限，早已经不复存在。

　　从上册懵懂心动，到中册肆无忌惮的热恋，那些藏在课桌底下的触碰，晚自习间隙消防通道短暂的相拥，课间假装无意的对视，周末偷偷溜出去散步，无数个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细碎甜蜜，全部真实发生过。那些回忆滚烫，可现在，现实的冷水，正一点点浇过来。

　　白天江骁母亲来过学校这件事，像一块浸水之后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两个人心口。

　　事情没有闹得轰轰烈烈，没有在办公室当众争吵，没有冲进教室指着谁的名字当众质问。恰恰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敲打，才更加让人窒息。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江骁被班干部叫出去，说是家长在门卫室找他。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他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母亲站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没有发脾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平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带着审视，细细打量着来往的学生，似乎在人群之中搜寻某一道身影。

　　母子两个人就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底下站了二十多分钟。

　　江骁母亲没有直接戳破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说出那些尖锐刺耳的词语。但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话里有话，句句敲打，字字句句，明里暗里全部指向陆峥。

　　脑海里那些片段又重新浮现在江骁的脑海，就算时隔几个小时，那些对话依旧清晰无比。

　　“骁骁，马上就要升高三了，人生最重要的关口，所有心思都要放在学习上。”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有些朋友，适可而止。走得太近，会耽误你。”

　　“我看你最近放学总是很晚回家，手机也常常锁起来，房间门也总关着。男孩子交朋友妈妈不反对，但要有分寸。”

　　“有的同学看着外表不错，但是品性如何，我们做家长的还是要多留心。不要被别人带偏自己的前途。”

　　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口中的那个同学，就是陆峥。

　　江骁当时站在树荫底下，后背一阵阵的发凉。他想要辩解，想要说陆峥不是她说的那样，想要告诉母亲，对方从来没有拖累自己，反而是无数难熬的时刻，是陆峥在托住自己。

　　可是话堵在喉咙口，他说不出口。

　　一旦开口辩解，就等于主动承认心底藏住的秘密。一旦争辩，就要掀开那层遮羞布，接踵而至的，将会是无休止的盘问、窥探、争吵。

　　他拥有很强的自主意识，他可以坚持自己内心的选择，可对面是生养自己十几年的母亲。血脉羁绊摆在那里，他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撕破脸皮。

　　“她找你说什么了。”

　　陆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江骁从纷乱的回忆拉扯回现实。

　　周遭还有三三两两延后离校的学生，有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值日生，有抱着习题册打算留在教室多学一会的尖子生，零零散散从他们身边路过。陆峥刻意压低下音量，嗓音压得很沉，怕被旁人听见半个字。

　　他侧过头，目光落向江骁的侧脸。

　　少年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往日里眼底那点鲜活松弛的锐气，此刻尽数敛了下去，眉眼之间铺满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平日里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不肯示弱的人，此刻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路灯的光斜斜扫过来，在他颧骨投下淡淡的阴影。

　　江骁抬眼望向街道远处，一排排路灯延伸向远方，一团团朦胧的暖黄色光点连绵不绝，可那些光亮，落进眼底，却暖不到心底。

　　他的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校服口袋的边缘。布料被指尖来回搓动，这是他心里紧张、内心纷乱之时，长久养成的小动作。口袋里面还放着半块薄荷糖，是上周陆峥塞给他的，糖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没有明说。”江骁的嗓音有一丝干涩，喉咙微微发紧，“就是旁敲侧击，让我少跟你走得过近。说马上就要高三，我的重心必须全部放在学习上面。”

　　话说出来冠冕堂皇，是家长最常用、最正当的理由。可两个人全都听得懂话语底下藏着的忌惮与怀疑。

　　晚风卷着梧桐枯黄的落叶，打着旋，擦过两个人的脚边，滚出去很远。路上结伴的学生说说笑笑，打闹着从身旁经过，有人手里拎着奶茶，有人互相分享零食，少年人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和此刻他们两个人沉重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来往的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看穿这两个普通高中生外壳之下翻涌的心事。

　　陆峥脚步顿了一瞬。

　　其实从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那一天开始，陆峥无数次在深夜设想过这一刻的到来。他清楚的明白，他们这份少年人的感情，不可能永远藏在校园的缝隙里面。家庭的压力，世俗的眼光，即将到来的高考，未来填报志愿的分歧，一重又一重厚重关卡，早就横亘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之上。

　　幻想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可以足够强大，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可当现实的压力真正沉甸甸砸落到身上，心口依旧闷闷地发疼，一股压抑感缓缓蔓延开来。

　　“她是不是已经怀疑我们了？”陆峥继续低声问道。

　　江骁垂落下来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黄昏微弱的光线下，能看见睫毛投在眼睑上浅浅的影子。

　　“多半已经猜出来了。”江骁缓缓吐出这句话，“最近在家里面，我妈总有意无意翻看我的手机，总是盘问我放学为什么一次次拖到很晚才回家。周末我找借口出门，她也会反复追问我去找谁。许许多多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就算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心里早就有猜想了。只是没有抓到确凿把柄，不愿意直接撕破脸面，把事情闹大。”

　　若是彻底摊牌，家里便是一场无休止的风波。

　　江骁不怕对抗，他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人生。可对抗的代价，是无休止的争吵，是母亲伤心难过的眼泪，是家庭氛围长久的冰冷僵持。那是他心底并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陆峥静静看着身旁的少年，心底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换做以前，在没有外人的角落，他可以毫无顾忌伸出手，揽住江骁的肩膀，把人拥过来，用拥抱安抚对方所有的不安。可是此刻，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认识他们的同学，偶尔还会遇见学生家长。一个简简单单安抚的触碰，在当下，就变成奢侈，一旦做出来，就有可能引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只能悄悄往江骁的身旁挪过去小半步。两个人的肩膀，衣袖若有若无地擦在一起。极其轻微的触碰，几乎会被忽略，但是这份微弱的接触，足够向对方传递一份支撑与陪伴。

　　皮肤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峥问道。

　　江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息，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呼出的白雾转瞬之间就消散干净。

　　这一刻，一向清醒笃定的少年，难得流露出迷茫。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无力。

　　“我打心底不想和你断。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高中时代最开心的时光。可我也不想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少年人的爱恋热烈、坦荡，真挚无比，可这份热烈，在沉甸甸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单薄。甜蜜是千真万确的，随之而来的压力，同样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不远处的校门口，一辆黑色家用轿车缓缓匀速驶过。那是张老师的车。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路边，恰好看见了人行道边上并排站立的两道熟悉少年身影。车子没有停下，只是车窗往下降下来一小截，张老师隔着车窗，安静地望了他们一眼。没有下车上前询问，没有出声劝慰，仅仅只是一个安静的注视，随即车窗重新升起，车辆便平稳地驶离街道，消失在车流之中。

　　作为班主任，见多了少年人的心事，张老师早已经看透大半真相。他尊重两个孩子，但是身为老师，身份又束缚着他，很多话不能明说。不打扰，不点破，就是成年人含蓄的体谅。

　　陆峥看见了那辆远去的车子，心里明白，张老师什么都懂，只是选择守口如瓶。

　　“一味躲下去，是躲不长久的。”陆峥的声音沉静下来，褪去少年人平日的几分随性，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成熟，“我们可以暂时收敛，减少公开相处，但是躲得了今天，躲不了高三结束，躲不掉以后。”

　　江骁转过头看向陆峥。

　　路边路灯把少年的脸分割成两半，半边沐浴在暖黄灯光之下，轮廓清晰，另外半边沉进沉沉的阴影里面。

　　“我知道。”

　　江骁低声应答。

　　前路漫漫，距离全书118章的最终结局，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就在这个暮色降临的黄昏，现实这根尖锐的刺，已经扎扎实实扎进属于他们的少年岁月。

　　人行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少，放学的高峰慢慢过去。喧嚣慢慢褪去，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动。

　　江骁把双手插进校服裤兜，指尖捏着那一块薄荷糖。

　　“最近，我们在学校，尽量少接触吧。”江骁艰难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说出口，心口都跟着抽痛，“不是分开，只是表面上，装作普通同学。减少旁人的闲话，也减少我母亲那边的疑心。”

　　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要把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全部收回。课桌下的触碰，课间故意的靠近，消防通道短暂的独处，这些属于他们的小美好，都要暂时收起来。

　　陆峥心口猛地一沉。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会走到这一步，可亲耳听见这句话，依旧难受。

　　“那私下呢。”陆峥问。

　　“消息可以照常发，但是要格外小心。手机记得上锁，聊天记录要定期清理。周末见面，不能再靠近学校这一片区域。”江骁条理清晰地规划，理智在强迫自己冷静，可眼底的落寞藏不住，“我们熬过高三。等高考结束，我们才有底气，才有资格去争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高考，就像一道分水岭。

　　只要还没有走出高中校园，他们就依旧是被家庭、学校管束的孩子。只有拿到高考结果，拥有选择去往哪一座城市读大学的权利，他们才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人生。

　　陆峥明白这个道理。道理全都懂，可感情不会听从道理。

　　他望着江骁，暮色之下少年眼底藏着隐忍的难过。

　　“我怕。”陆峥坦诚说出心底的担忧，声音压得很低，“我怕这段刻意疏远的日子，会慢慢把我们之间的东西磨没。怕距离、猜忌、家庭的压力，慢慢把我们拆开。”

　　这是热恋之中的人最深的恐惧。明明心意还紧紧系在一起，却不得不被迫在人前拉开距离。

　　江骁听完，安静地看了陆峥几秒。

　　四下已经没有路过的学生，隔了很远才有一个散步的路人。江骁微微侧过身，飞快、极轻地，胳膊碰了碰陆峥的手臂。转瞬就分开，快得如同错觉。

　　“不会。”江骁语气很轻，却带着笃定，“外在的距离拉开，心里没有拉开，就不会散。”

　　晚风继续吹过来，卷起更多落叶。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往前走，就站在路灯之下，并肩沉默伫立。

　　远处的居民区，万家灯火一盏盏接连亮起。千家万户温暖灯火里面，大多数家庭接受的是世俗定义的正常人生，没有人会轻易接纳两个少年之间这样一段不寻常的感情。

　　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比旁人走得更艰难。

　　江骁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许多多过往碎片。

　　上册刚刚动心的时候，课堂上偷偷的余光；中册热恋的时候，晚自习结束两个人绕远路散步，天上挂着月亮；躲在消防通道，确认心意的那个夜晚；张老师偶然撞见他们，装作视而不见；陆峥父亲开明温和，对待陆峥足够包容，可这份包容，不能直接转嫁到江骁母亲身上。

　　一幕幕回忆碎片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闪过，甜蜜和现实的苦涩交织缠绕。

　　陆峥的家庭是他们的避风港，可江骁这边，就是横亘在面前最高的那一座山。

　　“我妈那边，不会轻易罢休。”江骁缓缓开口，“今天只是敲打警告，若是后续再捕捉到蛛丝马迹，她一定会找机会，直接来找你谈话。”

　　陆峥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真要是来找我，我会好好应对。不会冲动和长辈起冲突。”

　　“她很擅长讲大道理，道德绑架。”江骁提醒，“你不要被她的话扰乱心态。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旁人来定义对错。”

　　“我分得清。”陆峥点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黑透。路边的灯光成为这片天地主要光源。

　　继续停留在路边太久，也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该走了。”江骁轻声说道。

　　两个人迈开脚步，继续朝着侧校门走去，依旧维持那半臂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偶然交叠，又很快分开。

　　明明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现实之中，却不得不保持距离。

　　暮色沉沉，那根刺，扎在心头。看不见伤口，但是隐痛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