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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烛照离人 婚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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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的喧嚣还在身后沸反盈天,觥筹交错的祝福声、碰杯的脆响、宾客的谈笑,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死死裹住凌慕深。
他站在敬酒的人群里,脸上挂着疏离得体的浅笑,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痕。新娘挽着他的手臂,温柔得体地应酬着往来宾客,可他的魂魄,早已跟着那道转身离去的单薄身影,飘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
方才隔着人海的那一记对视,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剖开他层层伪装的麻木与平静。
他清清楚楚看见叶星辞眼底未干的泪痕,看见少年强装镇定下的破碎,看见那份藏了数年、从未熄灭的爱意。原来从来不是他一人困在旧梦里,原来那个人,也同样被过往桎梏,同样爱而不得。
可他亲手为自己套上了婚姻的枷锁,从今往后,礼法、世俗、家族、责任,一道道枷锁死死困住他,连靠近对方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一轮敬酒终于结束,凌慕深借口身侧不适,猛地抽回手,不顾身后新娘错愕的目光、凌父沉厉的脸色,甩开人群,大步朝着酒店外奔去。
周逸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跟了上去。
晚风卷着初春微凉的寒意扑在脸上,凌慕深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整场婚礼的悔恨与崩溃,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狂奔,皮鞋踩过平整的路面,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绝望。
他一遍遍喊着叶星辞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消散在空旷的夜色里。
“星辞……叶星辞……”
街道上车流穿梭,霓虹闪烁,可哪里都没有那个清瘦温柔的身影。
周逸追上他,死死拉住他失控的胳膊,声音沉重又无奈:“你别疯了!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这样出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管不了了。”凌慕深猛地挥开他的手,嗓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眼底是翻涌的红血丝,“他刚刚就在里面,他哭了,他还爱着我……我明明知道,我却只能看着他走,看着他把自己的爱彻底埋葬。”
他这辈子杀伐半生,从未有过这般狼狈无助的时刻。从前他强势偏执,以为攥住一切就能留住人,如今才明白,他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的光,如今连追上去说一句对不起的身份,都没有了。
他驱车疯了一样绕着整座城市搜寻,城南的公寓、两人从前去过的街角、常去的书店、安静的河畔,一处又一处,灯火亮了又暗,始终空无一人。
凌雯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又痛心:“阿深,你立刻回来!爸已经震怒了,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婚都结了,你还放不下,你要毁了自己,也要毁了人家姑娘吗?”
电话这头的凌慕深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望着空无一人的河畔,雨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打湿他的发丝与西装,混着眼底的湿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姐,我错了。”他低声呢喃,字字都是蚀骨的悔意,“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禁锢他,不该逼走他,更不该用一场荒唐的婚姻,彻底断了我们所有的可能。”
另一边,叶星辞漫无目的地走在雨夜的街道上,肩头微微颤抖,眼泪混着雨水滑落,早已分不清界限。
庄衍和唐妤放心不下,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独自淋着雨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唐妤上前撑住伞,声音带着哽咽:“别再想了,都结束了,他已经结婚了,你们再也不可能了。”
叶星辞缓缓抬眼,雨水打湿他的睫毛,眼底一片空洞的荒芜。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我知道。”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年少一腔热忱尽数被辜负,不甘心双向的爱意最终只能隔着一场盛大的婚礼遥遥相望,不甘心他耗尽整个青春去爱的人,最终身披红妆,娶了旁人。
他回到公寓,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过往、爱意,全都隔绝在外。深夜,他翻出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旧物,那是凌慕深年少时送他的一枚平安扣,温润的玉石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石,泪水无声滴落,砸在上面。
往后余生,他要学着把这个人彻底从心底剥离,学着去过没有他的安稳人生。可他自己都清楚,这份爱意早已刻进骨血,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而凌慕深,在空旷的车里坐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驱车回到了那栋名为“家”的婚房。
婚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绸喜字处处张扬着喜庆,可满室暖意,暖不透他半分冰凉的心。
新娘坐在床边,眼底带着委屈与疏离,没有半句责备,却字字都在划清界限。
凌慕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满室刺眼的红,忽然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他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圆满的婚姻,拥有了凌家继承人该有的一切,可他的灵魂,永远被遗落在了那个雨夜,遗落在了叶星辞转身离去的背影里。
往后漫长岁月,他会扮演好一个合格的丈夫,扮演好凌家的掌权人,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体面安稳。
只有每个深夜,当周遭彻底沉寂,他才会任由悔恨将自己吞噬。
他娶了名门淑女,坐拥万家灯火,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把全部温柔都给他的少年。
而叶星辞,藏起满心爱意,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自愈,将那场盛大婚礼的眼泪,当成青春最后的落幕。
两个人,两座城,两份余生。
一个困于婚姻的牢笼,一个困于过往的回忆。
明明双向深爱,却终身不得相见,终身不得相守,只剩一场无人知晓的、彻头彻尾的遗憾。
婚后的日子,是一场漫长、体面、不见血的凌迟。
凌慕深终究被锁进了世俗规训的牢笼里。
他做尽了一个完美丈夫该做的一切。按时归家,礼貌温和,配合出席所有夫妻场合,对外恩爱和睦,待人得体周全。沈家温柔懂事,从不吵闹,不逼他交心,给足了他所有体面与空间。
所有人都夸赞凌家少夫人温婉贤淑,羡慕凌慕深年少得志、婚姻圆满、人生无憾。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躯体活着,心早就死在了那场婚礼的雨夜。
婚房的大红喜字迟迟没有撕掉,刺目的红色铺满眼底,时时刻刻提醒他这场荒唐的将就。衣柜里整齐摆放着成对的衣物,双人洗漱台摆着两份用品,处处是夫妻温情的摆设,处处都是他刺骨的煎熬。
他从不碰少夫人半分。
分房而居,昼夜疏离。
对外是模范夫妻,对内是咫尺陌生人。
凌父数次训斥,凌雯反复劝说,全都无用。凌慕深温和听话,却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寸步不让。
他可以认命结婚,可以认命承担家族责任,可以认命过完一辈子。
可他做不到,爱上别人。
做不到触碰旁人,做不到彻底背叛心底那个藏了一辈子的人。
周逸看着他日渐寡淡麻木的模样,次次唏嘘。
“你这样熬着,折磨她,也折磨你自己,何必呢。”
凌慕深坐在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枚褪色的旧书签——是当年叶星辞落在他别墅里、他私藏至今的东西。
经年摩挲,边角早已光滑。
他望着窗外四季轮转,语气轻得像枯灰:“我不折磨她,我只是不爱她。我能给她所有尊荣体面,唯独给不了爱意。”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唯一能留给叶星辞、留给年少爱意的忠贞。
哪怕这份忠贞,无人知晓,毫无意义。
而城南的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夜夜熬心。
叶星辞真的做到了体面退场。
他戒掉了所有矫情,不再深夜发呆,不再眺望城北,好好生活,好好读书,陪着姐姐,陪着好友。唐妤和林沅渐渐放下心来,以为时间真的抚平了所有伤痕。
只有庄衍最清楚。
他变了。
从前的温柔是鲜活温热的,眼底有光,待人热忱。如今的温和,是磨平棱角后的通透,是哭过痛过、硬生生把爱意碾碎后,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他再也不会提凌慕深三个字。
可也再也没有真正笑过。
某个傍晚,商圈偶遇。
是最狼狈、最诛心的一场重逢。
少夫人挽着凌慕深的手臂,笑意温婉,并肩挑选饰品,登对得刺眼。周围路人频频侧目,皆是艳羡目光。
不远处的玻璃柜台前,叶星辞静静立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牛乳。
是他从前最爱喝的口味。
三个人,狭路相逢。
空气瞬间凝固。
少夫人率先礼貌颔首,温柔浅笑,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敌意。
凌慕深全身骤然僵硬,血液瞬间冰封。
他的目光越过身侧的妻子,死死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不过数月未见,叶星辞清瘦了太多,眉眼愈发清淡,周身是彻底与世无争的疏离。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酸涩,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熟悉的涟漪。
像看一对普通的陌生夫妻。
彻彻底底的,形同陌路。
可凌慕深看得清清楚楚——
他捏着牛乳的指尖,骤然泛白,微微颤抖。
他在忍。
他明明还痛。
明明还在意。
明明从未放下。
可他再也不会表露半分。
叶星辞率先收回目光,微微侧身,礼貌退让,安静地让出通路。
动作标准、体面、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处。
就是这副过分得体的模样,生生刺穿了凌慕深的心脏。
从前会黏着他、会闹会委屈、会红着眼求他偏爱一点的少年,如今对他,只剩客套避让。
少夫人柔声开口:“阿深,走了。”
凌慕深喉间干涩发腥,脚步像灌了千斤寒冰,被迫抬步,从叶星辞身侧缓缓走过。
咫尺之距。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少年身上依旧熟悉的浅淡草木香。
数年朝夕,数年羁绊,数年深爱与纠缠,最终只剩一场礼貌避让的擦肩。
没有言语。
没有对视。
没有回头。
全程无声,却痛入骨髓。
走出商场,晚风袭来,少夫人轻声道:“刚刚那位先生,气质很好。”
凌慕深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青,眼底翻涌着无人看见的猩红与溃痛,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
“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少夫人眸光微顿,却只是轻轻一笑,并未多问。
她早已知晓一切,只是看破不说破。这场婚姻,本就是两个局外人的将就,她守着体面,他守着回忆,各自煎熬,各自荒芜。
商场内。
人潮散去,喧闹依旧。
叶星辞站在原地,手里的牛乳渐渐失了温度。
直到那对夫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垂下头。
眼眶瞬间通红。
隐忍了一路的酸涩轰然崩塌,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发疼。
他刚刚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会失控红了眼,就会忍不住看向他,就会暴露自己藏得根深蒂固的爱意。
他看见凌慕深眼底的悔。
看见他眼底的痛。
看见他身不由己的煎熬。
可那又怎样?
他已婚,他退场。
礼法在前,世俗阻隔,过往成灰。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余地了。
庄衍匆匆赶来,看见他孤零零站在人群里,背影单薄得快要碎裂,瞬间红了眼眶:“别忍了,哭出来没事。”
叶星辞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平静:
“我不哭。”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可惜。”
可惜年少情深,终究败给偏执与倔强
可惜双向挚爱,终落得两两遗憾。
可惜他们明明那么爱,最后却只能看着彼此,和别人共度余生。
无人知晓。
那场看似平静的擦肩过后。
凌慕深回到空旷的书房,闭门一夜,抽烟抽到手抖,眼底荒芜溃烂,一夜白头般憔悴。他翻遍所有旧照,一遍遍看着年少时明媚爱笑的叶星辞,无声红了眼,痛到极致却连落泪都不敢。
他拥有婚姻,拥有地位,拥有世人想要的一切,唯独永远失去了他的救赎。
而叶星辞回到家,关起房门,蒙着被子,悄无声息哭到窒息。
他删掉了所有残存的念想,封死了所有回头的路。
从此。
凌慕深困在婚姻里,余生守着回忆赎罪,岁岁孤寂。
叶星辞困在遗憾里,余生藏着深爱自愈,岁岁意难平。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相爱不能相守。
是双向深爱,双向煎熬,岁岁相望,终身无缘,活着一日,痛一日,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