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瘠绿洲》苹菓鱼

2、旧友

　　“明年见了，草哥。”刘诵章扶了扶鼻梁上的黑色方框眼镜，背着厚重的黑色书包，跟李草挥挥手道别。

　　“拜拜，新年快乐。”李草靠在教室门前的墙上等季雾知，书包斜斜地挂在肩上。

　　刘诵章是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五，结课考试提前交卷，赶着回家享受假期了。李草有意在速度上追赶刘诵章，紧随其后交了卷，现在只能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等季雾知考完。

　　季雾知考试写得很慢，不会的题编答案都编得很慢，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他才交了卷出来，拎着小书包，一脸被掏空的表情。

　　新年将至，他们要顺路去批发市场买点年货。

　　小城镇的公交还算方便，绿色车身贴满赞助商的广告，车上混合着各种气息，闻起来很奇怪，行驶起来晃晃悠悠，对晕车的人不太友好。

　　季雾知靠在李草身上思考人生，他在车上不能玩手机，会晕。李草倒是适应良好，游戏又在进行中。

　　“起来，别挨着我。”李草动了动肩膀，把季雾知的头晃下去。他打的高段位局，不想失误坑队友。

　　“别玩了大哥，咱俩都快不能一起匹配了，”季雾知对李草玩游戏很警惕，毕竟这位游戏高手有变成“网瘾少年”的前科。

　　“稍等一下好吗小弟，”李草眼睛盯着屏幕，“真的就玩这一把。”

　　季雾知抱着两个书包，无聊地看公交车上的广告小屏。各种保健品来回播放，对年轻人毫无诱惑，对年长者却好像有致命吸引力，比如家楼下的王婆婆，囤了一堆瓶瓶罐罐。

　　游戏结束得很快，李草随便算了一下分数，大差不差，还能带季雾知一起匹配。

　　转头一看，季雾知下巴抵在书包上，挤出一小块脸颊肉，眼睛轻轻闭着，碎发的空隙里还能看见深色的眼尾沟。

　　竟然睡着了。

　　季雾知本就能睡，一学习更想睡。考前熬夜看书，虽然今天依旧没写出几个题，但实在是困了。公交车在路上颠簸，季雾知昏昏沉沉，眼睛一闭就睡着了，睡得莫名挺安心。

　　李草突然有点后悔没带季雾知一起玩。

　　季雾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缠着李草玩游戏的呢？

　　他不喜欢玩游戏。李草初中误入歧途，他却突然来了兴趣。那时候的李草沉迷游戏，好像也是这样冷落季雾知的，即使他就在身旁守着，从天黑到天亮。

　　李草回过神来，公交车已经坐过站了。

　　他猛地去摇还在睡的季雾知：“快起来小弟，我们坐过站了！”

　　季雾知依旧闭着眼睡。

　　“坏了，这人睡着以后太难叫醒了，”李草心想，“他怎么在公交车上也能睡这么熟啊？！”

　　李草伸手把他俩的书包从季雾知怀里扯出来，失去支点的脑袋顺势倒在李草手臂上，还在睡。

　　“起来啊！”李草提高了点音量，内心有些崩溃，手上也没停着，托着季雾知的脸摇晃，“别睡了！”

　　车内其他乘客投来视线，声音在空气中尬住，李草气血上涌，感觉自己脸颊在烧。

　　季雾知这才幽幽转醒，迷迷糊糊地被拽下了车。

　　昨夜的雪还未化，路面结了一层冰。站牌上檐稀稀拉拉挂了些冰棱，不知不觉竟到了他们曾就读的初中附近。

　　他们毕业之后，这边的路重新修过，小县城的导航还不太好使，不知道对面的站点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李草背着两个书包走在前面，上了几级台阶，原先的站点应该在上面一层。季雾知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你昨晚几点睡的啊？”见季雾知没跟上，李草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唔……三四点，”季雾知也记不清了，“大概吧。”

　　“眼睛睁开点走路啊，”台阶上有点滑，李草转念一想，说，“算了，你在这等我一下吧，我上去看一眼，找对地方了就喊你。”

　　“嗯。”季雾知其实早被冷风吹醒了，只是习惯性地磨磨蹭蹭，好像知道李草会等他、会安排好他一样。

　　相处的时间太久，类似的行为早已从小时候的依赖演变成习惯。

　　李草爬上一层，路面变得比他读初中时平整了，站台还在原地，但能看出翻新的痕迹，歪斜的站牌不见了，新站牌完美融入附近横平竖直的线条。

　　附近的店也跟着沾光，门口少了凹凸不平的土块，铺上一块地垫，看上去漂亮不少。店与店之间有条小路向后延伸着，曲折地通往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也许是面积太小施工不便，那条小路依旧破烂，在周围进步的环境下，像是一道横在土地上的旧伤疤。

　　李草低头发消息给季雾知，小路里传来口哨声，调子无比熟悉。

　　他怔在原地，知识串了台，“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云云之词乱七八糟地从脑海中闪过。

　　四个青年从那条小路里走出来，为首的黄毛寸头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大学霸吗？稀客啊。”

　　李草默默把对话框里打好的字删了。

　　快两年没见了，黄毛还是留着寸头，穿着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来的厚棉衣，说话语气又急又冲，满满挑衅意味。

　　“怎么不说话？巧舌如簧的大学霸哑巴了？”黄毛好像被李草的沉默惹烦了，说得愈发难听，“哈，被你哄得团团转的那个娘炮呢？没看住你，放你来这里继续游戏人生？”

　　“游戏”两个字被加了重音，黄毛旁边的杀马特也反应过来了：“哦哦，原来是草哥啊，我都没认出来，都混到二中去了，人上人啊！”

　　李草无语，杀马特本就不聪明，还整了个遮住一只眼睛和大半张脸的发型，别说认人了，走路都得适应一会。

　　“闭嘴。”李草也不准备给什么好脸色，“八百年过去了还是这几句废话，不中用就是不中用，别指望自己哪天狗嘴能吐出象牙了。”

　　昔日真诚相待过的朋友，针锋相对起来最是戳人痛处。黄毛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身后的青年把嘴里那支冷风中点不燃的劣质烟吐到地上，明显很不爽：“哥们，想打架吗？”

　　是个问句，语气却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李草不认识烟男，也不认识剩下的那个潮牌男，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一打四肯定没有胜算。

　　如果拉上季雾知，二打四的话……

　　“不想。”李草在胜率为零的情况下如实回答。二打四也打不赢的，现在是文明社会，等会不仅挨了打，还可能因为“互殴”被送去接受批评教育。

　　“耍老子好玩吗？”潮牌男大步向前，对面不过一个瘦弱的书生而已，还是少费口舌来得痛快。

　　季雾知爬上台阶，看到的就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他快步走到李草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李草被这突如其来地触碰吓了一跳，偏头一瞥，季雾知脸色冷得渗人，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下三白眼紧盯着潮牌男。

　　四个青年从季雾知上来开始就没再行动，被盯着的潮牌男浑身不自在，口袋里的手攥成拳头，侧身给烟男对了个眼神。

　　烟男咬牙切齿地往前迈步，黄毛跟在后面，杀马特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开窍了：“卧槽？！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娘炮？卧槽！有鬼吧，才多久不见就长这么凶神恶煞，换人了吧卧槽。”

　　“？”黄毛感到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朝杀马特的头狠狠给了一巴掌，“你卧槽你大爷呢？怂货，找死吗？”

　　“李草，”握着手腕的手指收紧，季雾知摸到温热皮肤下跳动的脉搏，“跑！”

　　声音在李草耳边炸开，他肾上腺素飙升，全身的细胞都躁动起来，神经高度紧张，脑海里不受控地一片混沌，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一阵狂奔。

　　台阶上滑，季雾知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死死扣住李草的手腕，稳住两个人的重心大步跨下。李草狼狈地往下跟，魂都要被甩出来了，也顾不上自身安危，心一横，直接跳下台阶。

　　潮牌男和烟男同时跑起来，黄毛紧跟着烟男，按住他的肩膀，大吼：“别追了！”

　　烟男被拖慢了速度，用力甩开黄毛的手，怒视道：“滚开！”

　　潮牌男没听，一股脑地往前冲，踩到结冰的台阶上，拖地的裤腿把自己绊住，“砰”的一声摔下台阶。

　　“靠！”黄毛怒不可遏，“我说了别追了！耳朵聋吗？！”

　　烟男呆住了，黄毛快速跑到台阶边，杀马特一边拔腿跟上一边嚎叫：“卧槽，没事吧？你没事吧？”

　　李草不知道被带着跑了多久才停下。他平时缺少运动，突然跑这么猛，吸入的冷空气让他的喉咙发疼，双腿发酸变沉，他低头大口喘气，试图平复呼吸，恍然发现自己身上还背了两个书包。

　　“得，还是负重跑。”李草有些悲壮地想。

　　季雾知回头一看，他们其实没跑多远，后面的人却一直没有追上来。

　　意外的见面，在难听又伤人的话说出口之前，和记忆里的样子渐渐重叠。季雾知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伤春悲秋，明明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回忆里鲜明的还是那段最坦诚的日子。

　　“季雾知，”李草被两个书包坠着，喊他，“我刚刚脑子里突然冒出好多成语和古诗词。”

　　李草的脸略显苍白，泛着血色的嘴唇带着笑意，季雾知看着他冷风里轻颤的睫毛和含笑的眼睛，那双大眼睛倒映出白茫茫的世界和孤零零的季雾知。

　　“你学傻了吧？”季雾知又有点想笑了，他觉得自己奇奇怪怪的，感伤情绪就这样轻易地被带走。

　　“应该没有，我聪明着呢，”李草认真地说，“但你再不把挂我身上的小书包拿走，我就要累傻了。”

　　季雾知忙把两个书包接过来，突然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嘴角上扬：“哎，李草。”

　　“干嘛？”李草总算腾出手，扒拉手机打车，头也不抬。

　　“你确定要让我背两个书包回去吗？”季雾知“嘿嘿”一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妈妈咋说的？”

　　小霸王李草为了保护新来的小胖墩季雾知，学着电视里那样把季雾知收为小弟。

　　季雾知哭脸，李草递纸；季雾知吃饭，李草请客；季雾知怕黑，李草陪他走夜路。李草的老师同学也是季雾知的老师同学，李草的朋友也成了季雾知的朋友，有时候季红玫加班，李草的家也成了季雾知的家。

　　李草对此特别满意，成功保护小弟的大哥才是好大哥，他简直是个拉风的小英雄。

　　季雾知也尽着小弟的后勤义务，比如帮李草背书包回家。

　　所以杨若芸当打开家门，看到的就是拽得二五八万、衣领乱糟糟的李草，和背着两个书包站在他后面、显得沉稳可靠的季雾知。

　　“呀，小知真不愧是哥哥，还帮我们小草背书包呢！”杨若芸低头看着一胖一瘦的两个圆脑袋，打心眼里高兴，“你们相处得很好嘛！但是，小草以后要自己背书包哦，不能总要哥哥照顾你。”

　　李草的英雄梦就这样被短短的四个多月年龄差一拳击碎。

　　季雾知露出不好意思地笑，李草不服地一蹦三尺高，上蹿下跳地反驳，场面变得鸡飞狗跳，杨若芸又有了操不完的心。

　　现在的李草很稳重，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面对季雾知贱兮兮地故意招惹，李草平静地臭着一张脸，伸手拽他怀里的书包。

　　季雾知躲开伸来的手，嘻嘻哈哈地往李草身上靠，眼睛弯弯：“好冷啊，我们快走吧。”

　　他从侧面看着李草长长的睫毛。雪下了一年又一年，以前的朋友走散了，但他和李草还在一块儿，今年的雪天也是如此，以后的雪天应该也会如此。

　　不过以后这种事，谁说得准呢。